也许是顾忌她的身份。巴掌悬在空中,终是没落下来。沈妙常亦顶在原处,丝毫未退。
此时密室只余两人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这的空气本不流通,却在爆发的一刻像潮水突然有了生命,翻滚搅动着山海,然而这一池狭小空间,盛不下山海,也盛不下两条年轻的思绪。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谛祝背过身去,立在石台前。
“正是。我这次回来,本就是为了告别。”
“好。既然你始终无法认同我的方式,那我也不必再勉强。”
石焉慢慢站起身来,左脸才感到后知后觉火烧般的疼,她拨了拨眼前松散的发丝,看着他尊贵的背影,她好像是第一次从背后看他,台上的玉灯被他遮去了一半的光亮,她也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沧桑,有些孤独。
她犹豫着要不要说一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大概是的确很难启齿,也非己心愿,石焉终究没说出口,她只是同样转过身,向密室门走去。
“太子这次的突然发难,的确叫我措手不及,但也叫我幡然醒悟。”屿王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起。
“我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布局,旁人却不会容等我将一切准备就绪。只恨我比太子晚生十五年。但这中间的年岁,纵使我拼了命也要补上。”
“是我忽略了父皇已近五十,也错估了太子的耐心。只是老天在这个时候把你带回到我府上,我以为能如虎添翼。你说我想借用你定边郡主的身份没错,在你重新出现之前我一直认定你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借你的东风。从前我暗中招兵,缓慢图之,但你重新出现以后,我以为这是老天都在帮我,只要有你的助力,我自然可以事半功倍去对抗太子。”
“只是没想到我们都无法说服彼此。眼下我的时机未到,但太子已经发招,我暂时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往后的路更是步步凶险。兄长只有一件事情求你。”
石焉转回身看去,屿王还背对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下了腰去,双手紧紧握成拳撑在石台面上,骨节都泛着青色。
“王妃有孕。”
他克制地呼了口气,却还是叫石焉听的清清楚楚,他的腰背再躬一分,看起来比方才更沉重忧愁。
“从前她急于怀孩子,我心里明白,那是因为父皇看重子嗣。太子就有两个儿子,都聪慧伶俐,会讨皇帝喜欢。平时父皇更看重大哥,但在朝臣面前总是我更得脸些。我与王妃都曾抱有幻想,或许我们是输在了子嗣上,或许等我们有了儿子,父皇兴许会改立太子。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差的这十五年,并不是子嗣就可以补的上来的。但是我不服,也不认,民间都传先皇在时是如何的夜不闭户,河清海晏,我虽没亲眼看过,但也甚向往之。所以如今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我是一定要打破重塑,扳回成皇祖父在时的模样的。哪怕是以血洗,以骨顶,我也在所不惜。”
“可如果,有朝一日我败了,兄长求你,把王妃和孩子带走,别让她们也做了阶下囚。”
石焉在听到祝之笺怀孕的消息时就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离开时说的话成了真。直到屿王最后说出阶下囚一词,她听到他声断音颤,眼泪再次顺着刚干涸的沟痕留下新的水迹。
“之笺是我的好友。我起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沈妙常拼了自己性命,也会护之笺和孩子周全。”
沈谛祝还是没有转过身来,石焉看着他的背影,却看不到他低垂的头下面已经滴了一桌的泪渍,更看不到他强忍不愿发出抽噎的狰狞表情。没有得到回应,她没再多言,提裙转身而去。
刚推开密室门,就看见祝之笺站在门口,二十步开外是小顾和江南在看守着书房大门。无暇去问祝之笺听到了多少,石焉也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好绕道而出。
见石焉要走,祝之笺一把拉住她道,“妙常,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见我们家被排挤,就回去叫滇南王帮父亲讲话,还在法宝寺祈愿时说你一切美满已无他求,愿把自己余生的福份都转赠给我。”
“谁知世事会无常至此,我是家中一路青云,我亦如愿嫁得好郎君,现在又借你吉言怀上孩子,从小你就是我的福星,可你的日子却……我知道你从小善良,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官场构陷和平白起的战争。我也自知这些年我与殿下许多事做的残忍,所以没有权利要求你留下,只求你别怪罪殿下。他或许是有些手段,但比起太子和…”
“比起太子和皇帝,”祝之笺把声音压到最低,她道,“殿下一定是最适合做君主的那个人。”
祝之笺的话字字渗进她寒冷的骨血里,她每次去行愿,都几乎是毫不考虑自己的为他人祈福,有为过亲密如祝之笺的好友,也为过偶然救下的小狗。她脑海里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方才对兄长吼出的那句“以血洗浊,以命换命”。
物损于彼者盈于此,俱一,无变。原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从来不拘泥于某一人,某一身,也可以是以一人之祸,兑另一人之福。也对,这世上有断他人的命换自己活路者,自然就有舍自己性命,成他人之全者。此之消而彼之长,万物不灭而持恒,何聚何散,本是冥冥中天道的安排。
石焉好像在一瞬间彻悟,连兄长的诸多作为居然也全然理解了。如果当年传闻是真,如果父母之死是为了成全更大的生,是否那正是他们最有意义的归宿,是否可堪“死得其所”四字。
心中似醍醐灌顶,然透凉之后,却觉得浑身又再度灼烧起来。
可是,可是。
她的心里忽然间冒出来一百一千个症结,兄长是几位皇子中最合适的君主,可天下君主为何只能从这几位里择优?战争可以推翻劣政,可打仗难道不是一种更暴虐的劣政?她赞成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信念,那么兄长今日对夺位的坚持,和父母当初对忠心的执着,看似冲突,然而又如何能区分孰对孰错?她已经可以理解兄长的算计之道,可始终无法赞同,更无法为之出谋划策推波助澜,但她自己所谓的良善劝道之法,却只能谏君子,而无法治小人,那么这岂不是另一场荒诞的放任自流?她刚才言之凿凿对兄长大加批判,自己可又拿的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陷落在混沌泥藻里无法自拔,只有一点清楚明白,她决不能帮人去杀人。
不管帮的是谁,亦不管杀的是谁。
脑海中又想起在佛前祈愿的小小身影,她下定决心,既然自己自愿选择了做会消而散的水与尘,就要坚守善心,去撑一片聚而新,洁净而无暇的云与海。哪怕,只有头顶一亩三分。
石焉在走前,给祝之笺,顾念怀和江南分别留了对各自体质大有助益的方子,又交代了自己此去定居徒太山,若王妃生产前有需要,随时可遣人叫她回来。
拎起裙侧,拾级而下。她这次离开王府大门的时候,仅十七岁。
离京之前,她去归留园还上了当时两位师姐给她的盘缠。自己如今扶了伯母上位,那边送来的金银自然源源不缺。她念及往后多年,自己对九顷应当还能时不时帮忙些琐碎,但对归留园却恐怕是再也没机会付出些什么了,便一直念着要还上这份恩情。
“你当日舞动金陵,给我们园子带来了不知多少生意。你拜托我们助你掩护那位老大人,我们也感谢你帮园子扬名。咱们是互相成就,又不是白白利用彼此。我给你的这点银子,根本不足我后来赚到的百分之一,姑娘这么客气做什么?”
“裴师姐,九顷水帮新的帮主是我伯母,她对我不比爷爷差,不会短了我吃穿用度的。这些银子就请你别再推辞了。”
石焉辞别归留园,又雇下车马,经至北桥郡分舵,准备专门在此歇宿后再行,却乍然见到出来相迎的卿轩以身边多了个英气水灵的小姑娘。
“卿大哥,这…”
“不错,小姐。”他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前一步,“这便是宋姑娘之妹宋西州。西州,快来叫姐姐。”
“大姐姐。”宋西州率真又有礼,她双眸明亮,嘴角自然上扬,既不扭捏,也不顽皮,十分讨人喜欢。
石焉微笑着去抚摸她头顶的秀发以作回应,她低头看着宋西州的小小脸蛋。和宋酬雌十分不同,比起姐姐常常眉间愁云惨雾,郁郁不乐,眼前的女孩活泼飒爽,神采奕奕,虽梳着一个简单的男孩发髻,却依旧不难看出长大后的明丽英姿。
“小姐,我们去江陵接她时宋姑娘正欲携她出门,且目的地就是我这。这不是巧了吗?她想要小妹入咱们水帮,还特携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卿轩以从怀中摸出一封薄信交给石焉。
石焉走到屋内,慢慢展开信纸,宋酬雌字如其人,娟秀工整,上书几排小楷:
石焉吾妹.近日吾常感五内不安.恐为危惧风波围困.思之想之.唯西州与扶苏门两款令吾担忧.日夜虑甚.仅有一计.便恳请尔为吾妹道一语由.求九顷收小妹入帮.方可庇佑她周全.盘缠与衣物已交予小妹.吾亦能全心赴师父之于扶苏门之愿.
多劳费心.酬雌再表谢忱.
石焉翻开纸笺的夹层,才看到另有一行字迹:
吾妹亲见凶手再度临门,实不敢再坐以待毙,故托其之于焉妹及九顷,唯盼吾武艺早日有所成,报仇雪恨,亦可护尔及小妹周全。
那天江南登门果然被西州认出来了,那么酬雌自然也就知道了。她虽然并未言明,但信中最后一句,保护西州乃是长姐本分,可保护自己一言,便是再明显不过地暗指那凶手就在自己身侧。
她抽不出时间去拘泥或难过,这边读完信,心下思索道,按照屿王的个性,虽然不至于非要杀人灭口,但他必定还要派小顾私下去扶苏门暗查,监视一番。即便石焉相信自己在争吵中专门为了此事给屿王吃过的一颗定心丸。所以她在襄阳时便请了北桥分舵前去接人。
但若说这次她和屿王之间的一番争吵让她对后者又有了全然不同的认识,却也至少也让她进一步确认了自己对屿王的手段仍能有三分把握,尚可确信他不会赶尽杀绝。
但小顾呢?她转念一想。自己对小顾还似幼时那般了解吗?他会不会替屿王做不可为之事,会不会为屿王抹净一切有可能的障碍?且既然宋西州已经离了江陵,想必屿王此时也已经得知,那么疑心业存,此时将她再行送回反而刻意了。
如此想来,宋西州现在自己身边,确实是最妥帖的。九顷人多势大,是优势,却也是风险。宋酬雌不知她的身世,只知九顷,故而才如此托付。但她手里,却有更好的选择。她当下便给其回信,表明将带宋西州一并前往徒太山,有外公与爷爷在的世外之地,才是妥当无虞。
毕竟那里既能远离太子和屿王,也能远离叶显开和…江南。
与此同时,江南那边也并不安稳。彼时书房只余他与屿王、小顾三人在场。屿王坐在榻上,他双手交握扶在额前,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朝跪在面前的江南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有事瞒我了?”
“属下不敢。”
“那你告诉我,杀许霓生那一夜,在场的还有谁?”
“天色太暗,属下隐约看见有人影,但是是男是女,以及具体样貌,属下实在没看清。”
“还在瞒。”屿王叹息一声,“原来你如此不信任我。”
“小顾,叫人备好板子,给我狠狠地罚!”
他抬起眼睛,盯着江南继续道,“本殿告诉你,今天不论你说不说,都无所谓。因为本殿本来就没打算再下令去杀那个人!只是本殿没想到,在你眼中,我竟是那种残忍狠虐之人吗?!”
他闭上眼睛,咽下所有的隔阂与失落,再睁开时已重新垒起自己孤注的防线。他理智道,“但是江南你要记住,你可以对本殿心有怨言,亦可以对本殿不满。但你始终是本殿府上的刺客,任何命令你只能执行,不能擅做决定,以后更不能对本殿有所隐瞒。杀或不杀由本殿来决定,不由你,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石姐姐,咱们要先去一趟凌霄宫陪你看望母亲,然后再去徒太山长住,对吧!”
“对,西州真聪明。”让凌霄宫诸人对宋西州过一遍眼,日后相遇,便会更加妥当。
石焉和宋西州坐在卿轩以重新备的马车上,一路往北而去。
“可是我姐姐跟我说过,凌霄宫的玉面夫人,杀人不眨眼!”
“那这次我带你去,让你亲眼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
“好!”
八月三十是母亲姜云谣的祭日,碑位立在凌霄宫,石焉每年都会由石难黎带着,一同前去祭拜。只是这次爷爷不在,反倒是自己手里领着另一个小孩,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再也不是,也不应该是那个被照顾的孩子了。
一连几日,石焉在马车里除了短暂休憩,大部分时间就是翻看包袱里的几本医书,宋西州则拿着石焉的榫卯机关盒把玩。江南则在卷云洞与屿王府间来回穿梭,早晚依石难黎之嘱托疏通内力,练习心法,其余辰光便履行其暗卫职责,看护怀孕的王妃。日夜交替如常,石焉和江南各有所挂,研习医药,精进武功,倒也来不及牵挂儿女情长。
盛暑天闷热,这日石宋姐妹俩一起行到一处城镇落脚,马儿也连日疲累,石焉和宋西州便准备在镇上休息一天。两人去车行交了马匹,石焉又在镇中一家门口摆了白山茶的客栈定好房间,这才短暂安顿下来。
“石姐姐,你每日在马车上就都在翻书,现在刚闲下来又看,这些书还都是古医典,有这么好看吗?”宋西州凑过来好奇道。
“姐姐的爷爷中了很厉害的毒,需要配出解药才行。不如你也拿一本来帮姐姐一起看看,我现在要找到关于悬山的注解,好不好?”
“悬山?好,我找到叫你!”
宋西州接过石焉从包袱里抽出来的另一本典籍,两人就一起坐在窗边,认真翻阅了起来。凌霄宫开的客栈向来选址于最热闹宝贵的地段,但姐妹俩安静查书,丝毫不被外界所扰,连小小年纪的宋西州都不曾为窗外而分心过一刻,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背上挨的板子总算好些了。”王府里顾念怀正扶着江南从床上起身,他道,“这次殿下确实有些生气,才叫人下手重了些,他看重你,所以…”
“我知道的,是我不该随意揣测殿下。”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殿下要见你,走吧。”
两人一并到了书房,顾念怀阖上门,便听屿王道,“江南,上次劫出英国公时你说在巷子里曾被一个躲在墙上的高手伏击,且对方在江湖上并无名号,是吗?”
“那么这次你便去将功折罪吧。”
“他定是太子的人。我事后派人探查过,太子府登记在册的所有府役中根本没有能和你一拼的,想必也是和你一样不在册的暗卫,去,给我把他是谁找出来。”
“我找到了,西州,不用翻了。”石焉敲敲宋西州快埋到书里去的小脑袋。
“这么快!”宋西州猛地抬起头,“石姐姐好厉害。那爷爷是不是有救了?”
“还差几味药,配出来后也还要反复试,但我还没想出来应该是什么。”石焉看着宋西州忧伤的小脸,笑着转移话题道,“西州,你前几日那个男孩头,是谁给你扎的?还挺英气呢。”
“是轩以大哥哥!”宋西州马上做出生气的表情道,“他不会绑女孩的头发,只会给我盘一个髻子。”
“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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