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一个关切的女声响起。
石焉感觉自己好像刚从深不见底的泥潭里被拉出来,浑身都灌满了湿漉漉的泥泞,而这些沉泥,正拽着她要拼命回到深渊里去。
她努力和它对抗着,总算让自己的精神变得清醒了一些,当眼神终于不再浑浊暗淡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石焉刹那间就认出了眼前这位慈眉善目、衣着富贵的妇人,只是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不该认出她。
骤见故人,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酝酿着开口的第一句话该如何称呼。
“郡主…”对方哽咽着,先一步轻轻唤道。
什么?石焉惊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而这双眼睛里,几乎是爆发般地立刻盛满了泪水,骨子里对王府旧人的信任让她下意识回握住妇人伸过来的手。
后者的手原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的,不过能看得出现在正尽力保养修护着,相反,石焉的手从出生起就是娇生惯养着十指不沾春阳水,如今反倒称不上是细嫩柔白了。
她仰躺在床榻上,现有的体力还不足以让其坐起身来,那妇人坐在塌边,半俯下身子来疼惜地看着眼前的人。
两人都笑着,眼中却湿润着,望向对方眼底,企图透过这一串晶莹的泪珠子,看见她们所共同想念的另一个身影。
“这里是我的院子,没有外人,你想哭就哭,别憋着。”妇人哽咽难言,眼泪一行行地掉落下来,砸在被褥上,也落进她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掌中。她强忍住喉间的抽泣,才快速将接下来的话说完道,“我知道你又受委屈了。”
这句话犹如一根细长银针,轻轻钻进石焉的耳膜,而后在体内“砰”地一声炸裂开来,击碎她所有心防。
眼泪瞬间喷薄而出,顺着面庞,翻过鼻梁,流进耳朵,洇湿枕畔,和她难以克制的痛哭声一道,充斥了整个房间。石焉不知道自己是在哭她所受的委屈,还是在哭对方的这句话实在太像母亲的语气。她只知道自己终于在人世间碰上了一处可以放肆号啕的角落,她想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大哭,这样的好机会,对她而言必须紧紧珍惜。
在屿王府,哪怕是祝之笺的院落,都不是可以让她放纵地沉浸于自身痛苦的场所,那样对她而言既不得体,对屿王而言也是空耗情义。
在杭城石家,她更不能如此,爷爷对她视如亲孙,陆伯母与方儿幼弟对她关爱又依赖,她的命被捡来杭城,是为了让她重新活,好好活的。她在双亲之痛中一回,石家也会陪她一起痛一回。
像她这样多思的人,连哭与笑都是先看旁人的。
石焉知道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她明明每天都生活在无限的痛苦之中,却希望用自己积极的爱世换旁人的幸福。
她即人人,人人即她。
两个人的脸上都分布着泪痕,她们一齐痛哭,又一齐平静下来,互相给对方抹了抹眼泪后,石焉道,“辛布妈妈,您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从一开始,从你进将军府的第一眼。”
这位姓辛布的妇人道,“你脖子里带的金鳞虫,是从你出生起,我亲眼看着你母亲,一点点和你共同喂养着,然后挂到你脖子上的。但我想着你隐瞒身份,一定有你的道理。因此我虽然把此事告诉了将军,但也专门叮嘱了他绝不许戳破。”
那妇人继续说着,好像想起了算得上久远的往事,“当年如果不是王妃和王爷,怕误了我年纪,要我先与将军成婚。恐怕我现在,已经在黄泉祝略的身边与王妃的灵魂跳舞作伴了。”
这位石焉口中的辛布妈妈正是滇南王妃姜云谣当年的贴身侍女,也是伺候石焉从小长大的妈妈。
她与姜云谣皆是苗桃族人,两人一道进了王府,相知相伴,比起主仆,更似亲人。因此当她与赵将军互生情愫的时候,姜云谣郑重地为她备了十足的嫁妆,还说赵将军可堪托付,要风光地把她嫁出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出嫁那日的红妆映了满天,不过几天之后,就全都变成了白绫与丧幡。
“王妃,现在王爷还在京中,何不等他回来了我们再完婚,你一个人在府中,我不放心啊。”
那是滇南王被留在京里的头一段时间。
辛布随王妃和郡主的车队,先行回了滇南瑶疆,而她们刚回到王府没多久,姜云谣就立刻选定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吉日作为婚期,并迅速为她们举办了婚礼。
她虽然与赵将军两厢情愿,然而真要立刻嫁了,她心中竟也生出了忐忑和胆怯。于是她在成婚前数日,这样向姜云谣问道,企图等到滇南王回疆了再嫁,拖得一刻是一刻。
然而姜云谣却笑她,“你眼瞧着我孩子都十岁了,自己却还是个没着落的,还说什么不放心我。我有妙常陪着,你呢?”
她当时随即被府上请来的绣娘叫走去试婚服了,便没看到,在她离去之后的房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姜云谣拉着还不明所以的女儿的手,慢慢走至门口,看着她离去时羞怯又憧憬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能走一个是一个。”
女子的直觉往往是没来由的准确。姜云谣从夫君被“请”留在金陵的那一日起,就开始谋划如何为这一家子备好后路。
辛布是她送走的第一个。
而直到滇南王身死京城,王妃以命祭天,郡主失踪,王府拆禁,辛布才后知后觉那段时间姜云谣的反常。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她和赵将军双双跪在朝廷发来的圣旨下,每一个字都让耳朵感到冰冷和恐怖。她虽然汉话说的并不标准,然而面前特使的言语,她却听得清楚。
整座将军府有两条下路可走,遵旨则安然下迁益州,抗旨则随王府一道下赴黄泉。
特使转身离去之时,赵将军着急起身想要追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底是为什么,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她含泪向他摇了摇头。
她腹中刚怀上现在的女儿。
“凝眸,你过来。”赵夫人唤道。
石焉撑着胳膊坐起身来,才看见屏风后面一直站着这个文静聪慧的小姑娘,她眼睛算不上很大,但双目却十分灵动,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打量着自己,眼珠子上下一转,就流露出说不清的玲珑心思来。
她虽小小年纪,但从这双斜飞美人目中便不难看出,其将来必不会埋没深闺,的确合得上“凝眸”这一名字。
“快来道谢。”赵夫人向女儿说完,转而向石焉道,“你研制的解药,特意让顾大人留了一份给凝眸,不然她也不会好的这样快。”
“这有什么?”石焉拦下准备跪下致谢的小女孩,道。
“这怎么没有什么?你也染了毒疫,却连给自己的解药都没留。郡主,自将军告诉我这次大疫实则是毒,说句实话,我竟松了口气,因为我知道你的体质,是百毒不侵的。可我没想到即便如此,你竟然还是病了。这十几天我偷偷去看过你许多次,只是总想着你以普通医官的身份自居,我不好进去。怕叫人看见,坏了你的大事。幸亏是王妃在天之灵的保佑,才叫你好好地自愈了。”
石焉此刻细细回想,才恍然发现,自己染病十二日,每天都有各式餐点送到院口,其中就不乏她儿时最爱的样式。
她感恩地向赵夫人笑笑,又见赵凝眸拘谨站在一边,便伸手拉了她过来坐在榻上,然后继续道,“说到这我还要感谢您呢,明明一眼就拆穿我了,却没叫我难堪。说实话,我还以为我这七年,大变样了。”
“确是变了。你小时候,那眼睛一水儿的天真,看谁都能抱走你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很不一样了。”她叹了一声,到底是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
“可您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亲切。连同凝眸,都这么招人喜欢。”石焉低头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发,看着这个和宋西州年龄相仿的孩子,她心里也说不出的爱护。
“说来也奇,我和王妃都是苗桃族人,可我们俩的女儿,却都更像汉人女娃些。”
“是吗?”石焉笑着逗逗凝眸,两人彼此盯着看了半天,似乎非要找出什么共同之处来。
“不过王妃美貌,是全族女子加起来都追不上的,郡主你又完全传承了这种美丽,相貌如此出挑。要我说,你们是两个民族不同的最美。我和凝眸不可能比较得了。”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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