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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小说:

昭昭盛世

作者:

离昭昭

分类:

穿越架空

赵明珩出宫那天,是腊月十九。

雪停了三天,天还是灰的。他换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混在几个心腹侍卫中间,牵着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从皇城西角门出去的。守门的太监看了一眼他的腰牌,没敢多问,低头开了门。

风灌进来,灌了他一领子。他拉紧领口,翻身上马。

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路就断了。雪积了半人深,马腿陷进去拔不出来,只能绕小道走。小道两旁的村庄一座接一座,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屋顶被雪压得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柱,像骨头戳破了皮。

第一个村子,他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这是有人住的地方。

村口的老槐树被雪压断了一根大枝,横在路中间,没人挪。树底下蹲着一个人,蜷成一团,像一件扔在那里的旧衣裳。赵明珩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老人,棉袄薄得透光,膝盖上摊着一块硬邦邦的饼,啃了一口咬不动,就那么拿在手里,盯着它发呆。

赵明珩蹲下来,问他:"老伯,村里人都去哪了?"

老人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混浊,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听不清说了什么。赵明珩凑近了才听明白。

"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头还有两个,起不来了。"

赵明珩站起来,走到那间屋子前。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屋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一个妇人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孩子,一动不动。赵明珩叫了一声,她没有反应。他走近了才发现,那孩子的脸是青的,嘴唇发紫,已经没了气。妇人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睡着了的人,手指插在孩子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赵明珩站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跟着他的侍卫也都没说话。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第二个村子,有人。村口聚着七八个人,围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坐着个八九岁的丫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两只眼睛大得吓人。一个男人站在车旁边,低着头,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对面站着一个穿绸缎褂子的中年男人,腰上挂着钥匙,赵明珩认得那身打扮——外戚工坊的管事。

"半斗米,不能再多了。"管事的一只手揣在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你看她瘦得,喂半个月都长不回来,半斗已经是我心善了。"

那男人没抬头,攥着车把的手抖了一下。车上的丫头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爹,换了吧。弟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个铜板,皱巴巴的,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全部捧出来递给管事:"加上这些,够不够一斗?"

管事瞟了一眼那几个铜板,嗤了一声,伸手拨了拨,像拨一堆垃圾:"行吧,看在你可怜的份上。人我带走,粮自己来工坊领。"说完一挥手,后面上来两个人把丫头从车上抱下来。丫头的脚悬在半空荡了两下,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她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男人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明珩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完了。他的脸埋在风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雪。

第三个村子,工坊的粮车刚来过。

一车粮,半车霉的,半车掺了沙子的。管事站在车前面喊:"上头说了,今年雪大,织造的贡品运不出去,工坊的损失得补。每家每户交'雪灾捐',拿不出粮的拿布,拿不出布的拿人。"他拍了拍车上的麻袋,"交了捐的来领粮,没交的,自己想办法。"

有人跪下来了。一个裹着破袄的妇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管事,我家男人上个月冻死了,就剩我和这个小的,实在交不出东西……您行行好……"

管事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然后弯腰,把她怀里那包得严严实实的棉被掀开一角——里面是个娃娃,几个月大,嘴唇冻得发紫,已经不哭了。

管事皱了皱眉,把被子合上了,直起腰说:"不值钱,养不活。让开,别挡道。"

妇人跪在那里,没有动。管事不耐烦了,抬脚踢了一下她面前的雪,雪溅了她一脸。她还是没动,就那么跪着,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

赵明珩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侍卫在后面追上来,低声问:"主子,要不要亮身份?"

赵明珩没有停步。他的声音从风帽底下传出来,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亮了又怎么样?罚一个管事的,换一个管事的,还是一样。"

侍卫不说话了。

赵明珩上了马,沿着来路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低头躲,就那么迎着风,眼睛眯着,看前方白茫茫的路。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今天他没有出来,他永远不知道外面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折子上的字——"雪灾""冻毙""粮荒"——在纸上是一串词,念过去就过了。可当他站在那个塌了半边的屋子里,看见妇人抱着孩子梳头的时候,那些词活了。它们有了颜色,有了气味,有了温度——冷的、铁的、霉的、死的。

他在马上慢慢算了一笔账。

丽贵妃的外戚垄断织造多久了?三年。三年里,国库的织造收入锐减了将近一半,可账面上还做得挺好看。那些被贪污的钱流进了谁的口袋?外戚的库里。外戚是谁的人?丽贵妃的人。丽贵妃是谁的后宫?是他的。

这笔账算到最后,账本上只剩一行字:江山在漏。

再这么漏下去,要不了几年,这江山就不姓赵了。到时候他赵明珩不是什么"被权臣架空"的皇帝——他是亡国之君。史书上会怎么写他?"昏庸""纵容外戚""坐视民生凋敝而死"。千古骂名,一口气就能把他钉死。

他不想当亡国之君。

他不想死后被人提起的时候,只有四个字:咎由自取。

赵明珩在马背上直起了腰。风灌进领口,冰凉冰凉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不烫,但是硬,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像一块铁被烧红了又浸了水,淬出来的东西比以前更硬了。

他忽然想起那匹布——那匹粗糙的、满是线疙瘩的贡缎。他摸过它,手感粗剌剌的,硌手。那时候他只是生气,觉得丽贵妃的人太不像话。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不像话",那是在挖他的坟。

还有许昭昭。那个被关在偏殿里、灯却一直亮到天明的女人。

他以前觉得她是麻烦。她画的那些图纸、推行那些新法,闹得朝野不安、六宫不宁,他觉得她是"乱源"。可现在他站在雪地里看了一圈回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图纸画的不是什么"乱源",是活路。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替他挖坟,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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