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观把话说出口后多少有点懊悔，她料得到现在的谢慎会是什么个反应，毕竟二人之前就有过因何观追忆旧事而导致关系变冷的先例，她现在的这个阿弟有时是听不得自己以前是如何如何的。
谢慎的表现也如她所预想的那样，原本态度软化脸上都有了笑意的孩子僵硬了好一会，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叫心事掩住所有情绪的冷脸。
他没有明着拒绝何观的提议，只是说自己长大了，再戴不了那么些父母爱给孩童准备的玩意，希望阿姐给他弄些男子可以佩戴的。
所以那些碎银子最终没有变成长命锁。
何观找银匠把它们打制成了躞蹀上的配饰，又打了几个钩带，算是给谢慎制备了点像样的饰品。
她觉得自己的处置算是得当，可谢慎却又暗自恼了起来，好几日都情绪不对。
不想再自己乱猜闹出笑话的何观直问他又怎么了，谢慎就委屈说何观同他分得这么清，连自己给的银子都得全花在自己身上，分毫不愿意用一点，可见是有拿他当外人的趋势，自己只能暗自生闷气。
叫何观是劝也不对，不劝也不对。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谢慎辛苦攒的钱一直不在她的使用范围内，该全然是孩子自己的资产，她自谢慎小时候就是这么待他的，本意是想以此培养谢慎持家的能力。
但这些话说出来难免又要叫现在的谢慎生气。
何况就算这些钱不用在谢慎自己身上，何观也不会动用，只会给谢慎攒起来。
她还念着谢慎长大可能娶妻的事，早就暗自把给谢慎攒成家的钱提上了日程，但这话一说无疑是要做实谢慎那番何观再拿他当外人的指控，指不定关系又得疏远冷淡下来。
那日温情的对话虽然叫二人互相明白了彼此对对方并不是那么漠视，可两人依旧没办法熟络回久远以前的样子。本质原因还是在于谢慎年纪越大，就越是独立，而何观年纪越长，就越是固执。
双方难免因此产生一些摩擦，从这一件处置银子的事情上就可以窥看出。
且不同于自己就能开解好自己的何观。
谢慎虽然看着是个冷清的主儿，但实则感情十分细腻，要不然怎么能通过古籍经典上的字儿就和那些上古大贤、圣贤们古今通感呢？偏偏他又有些傲气，不愿叫自己的脆弱让旁人知晓，对着何观他都不愿言自身的切实感受，在有时自觉被何观的话语和对待伤到后，基本是暗自神伤，就算何观直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正是这样的性格，叫他在现实中越发无人可倾诉。
只是从未自己主动结交过朋友的何观未曾怎么察觉到这一点。
她能感觉到谢慎对自己有些依赖，可谢慎这种依赖是在生活中的种种小动作里透露出的，两人实际并没有深入再聊过什么，何观就不清楚谢慎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她也越来越感觉到谢慎对自己藏起了些什么，二人之间好似若有若无有一层隔阂，但她说不清这隔阂是因为谢慎失忆所致的，还是谢慎长大了思想转变所致的，亦或者单纯就是两人许久没有掏心窝子说话，所以起来壁垒。
但现实里两人各自有事业要忙，错开的时间和空间，以及默认搁置的现在的谢慎到底是不是以前那个谢慎的问题，注定了两人无法互相敞开心扉地交谈。
对这些一清二楚的何观只能做好自己事情。
考量到谢慎未来要做下功夫的事业，何观在清点了自己身上的财物后，计划着要在下一个城市久待。
她只知道那地儿按地理分是江左，申水附近，曾经也是来过的。
可几十年过去，那处在她记忆里可以说是饿殍遍地的城市，不知现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真是奇怪，大概是真的年纪大了，她越发的爱在脑子里回想过往经历的那些事儿。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几年前仓促逃离南都时，不慎落下了伴身多年的游记，害她的记忆没有地方存储，所以只能在脑中这样不断地反刍，叫何观的印象越发刻板，也叫何观越发地固执。
过去竭力掩下的一些问题也渐渐地浮现了出来。
在何观为离开做准备的这些时日里，那些曾经在她这看诊过的患者听闻了消息后，要么结成伴，要么一家一家的上门来向何观道谢。
若是没有新的患者，何观便会同这些人闲聊。
论及实际年龄，她比患者中年纪最大的老妪老叟都要老，但那怪病使她容颜缓慢变化的同时，叫她的心理也难在感知不到自身变化的情况下成熟衰老。
所以很多时候，这些本该和何观差不多年龄的老者，反而是能给予何观一些过来人一样的指点，就如她曾经交好的唐适航一样。
那些人知道何观有医术本事傍身，又长相不俗，又多少经过曾经听过所谓的何观仙子传说，便未对何观有什么说教。
可于谢慎又是全然另一副态度。
慢慢长成大人的男孩，在城中其实颇受欢迎，只是谢慎颇为冷傲，除了与何观还能多说上几句外，与其他人大多数时候是无话可说的，自然没有除何观外的女子能和谢慎交好。就算男子中，大多与谢慎也只是萍水之交，甚至不少人就如何观之前评价的那样，因谢慎年纪小、长得好、还有功名就对谢慎种种看不惯。
而这些读书人本就是了名声和功名走在一起，可不遵守什么“君子群而不党”的道理，且这事还算是个历史传承下来的“优良”传统。此地虽在今朝没出多少进士，但在前朝可不少有做大官的，那些官场上的腌臜手段和不良风气也一并传了下来，叫这些大官的老乡们听到过不少。
那些老者就与何观讲道，若是谢慎一直这般倒也无妨，他自身有学问怎么都有口饭吃，未来说不定单凭做学问就能做成受一方人敬仰的大家。
但若是一直这样待人处事又如何能做得长久呢？
且他们读书人还有个比普通百姓更突出的风险，那就是免不了被同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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