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茶楼内。
清冷的少女独坐在窗边,面前是两盏白瓷杯。她没有饮茶,只是静静看着茶盏里浅绿色的茶汤,似乎在出神。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颤动一下,便如同在人心上挠了一下。
她就那样坐着,沉静而清冷,仿佛一尊毫无生气的玉雕。明明觉得很遥远,可又忍不住先靠近。
文晦明赶到茶楼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也突然地漏了一拍。
“………”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入,语气里带有一丝歉意:“等很久了吧?凌青姑娘。”
闻声,少女蝶翼般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眸看来。那一瞬间,仿佛玉雕活了过来。
她摇摇头:“我也刚到。”
文晦明在她对面坐下,不知为何,面对她时总有些莫名的紧张。凌青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将面前另一盏未动过的茶,朝他推了过去。
“不知文大人爱喝什么,”她轻声道:“便擅自做主,给你点了杯‘松萝烟’。不知你能不能喝得惯。”
文晦明闻言一愣。
松萝烟,取高山老茶树,以松针微熏,滋味清冽回甘,是文人雅客偶得之的珍品,却因其名不彰,远不如那些名茶昂贵。知者甚少,好者更稀。
但……这偏偏是他的心头至爱。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惊喜:“凌青姑娘如何得知……?这茶名声并不大,知道的人也不多,我身边的人也都不爱喝,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能懂得这茶的好呢………”
凌青的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巧了,”她也轻抿一口,“我可不能未卜先知,只是歪打正着罢了。因为………我也爱喝松萝烟。”
文晦明愣住:“你………”
只这一句,他便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熨帖得温热。这一刻很难形容,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缘分二字。
他感觉,自从遇见凌青,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这个女子有着他所向往的一切:果敢、冷静、聪慧、胆识,还有那令人不敢直视的美丽与才学。那些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获得的东西,在这个少女身上,却仿佛与生俱来,不费吹灰之力。
更令他惊讶的是,她似乎总能轻易看透他的心思,懂他所想。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想法………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
想到这里,文晦明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是不是文大人喜欢的味道?”凌青忽然问道。
“啊………”文晦明连忙饮了一口,夸赞道:“不错,就是这个!”
“文大人喜欢就好。”
文晦明又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
“凌青姑娘今日找我出来,可是有何事?”
“哦………并无什么重要的事。”凌青将手边一个用青布包袱放到桌上,推了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做得不好,但味道还可以。想着给文大人品尝一下。”
“这、这怎么能行!上次你帮我解围,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怎能再收你的东西!这,这实在羞愧。”
“举手之劳,无需挂怀。”凌青的笑意未减,目光却掠过窗外,带上了一丝愁意。
“不瞒大人说。这次……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一听她有事,文晦明立刻坐直了身子。
“何事?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这事说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凌青垂下眼眸,语气怅然:“我有个表弟,名唤常茗。才学尚可,只是家境贫困,一直想在京中谋个差事。只是……他性情孤傲了些,不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圆滑之人。”
“啊………”
文晦明一时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当是寻常的托付。他连忙开始思索合适的门路。
可凌青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给他:“这是他前日所作,你瞧瞧。”
文晦明回过神,有些愣愣地接了过来。
只见雪白的纸笺上,笔走龙蛇,字迹瘦劲,锋芒毕露。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
身寄浮萍归海阔,心与孤云宿山阿。
肯随凡鸟争一粟,自有青天落我笟。
文晦明顿时愣住了。
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孤高之气,几乎要破纸而出!他实在不敢相信,这诗竟出自一个寒门学子手里。
他自己亦是寒门出身,深知底层学子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张扬孤傲的少年意气。但一想到此人是眼前少女的表弟,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文晦明击掌大赞:“好诗!好气魄!有什么样的姐姐,便有什么样的弟弟。凌青姑娘,你们姐弟当真是文才斐然,让人佩服!”
“文大人谬赞了。”
“只是……令弟如此文才,竟没去考个功名吗?”
“这正是我所求之事。他正在备考,但家中实在贫困,我能补贴的也有限,所以才想先为他谋个差事,至少能安身立命。可他这性子,怕是到哪都待不久,我正为此发愁。”
“那我定想想办法………”
文晦明见状,立刻将此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细细回想起来。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想到了!你别说,我还真想起个好差事!”
凌青的眼睛瞬间也亮了:“像我表弟这般孤僻的性子也可以吗?”
“当然!”文晦明兴奋道,“那位前辈欣赏的,恰恰就是他这样的性格!我师承枕流先生,乃是前国子监祭酒。他老人家最交好的挚友,便是有‘孟怪人’之称的孟夫子。昨日我去拜见老师,恰好听他说起,书局托孟夫子举荐抄书吏。虽说俸禄不多,但能出入翰林院藏书之地,对日后考取功名大有裨益。孟夫子最不喜阿谀奉承之辈,你表弟这性子,正对他胃口,可以去试试!”
凌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带着犹豫:“这……翰林院是何等要地,我怕我表弟莽撞,出了岔子,反倒连累孟夫子。”
“你放心!”文晦明大包大揽,“只是抄书,出不了岔子。且孟夫子只负责举荐,用不用还得书局说了算,牵扯不到他老人家。”
凌青脸上露出欣喜:“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为你引荐,”文晦明热切道,“不知你何时得空?我带你和令表弟一同过去拜会。”
“……………”
凌青却忽然摇了摇头,眼中神色越发难测。
“不必如此麻烦你,你还当着职。你只需要告诉我地方,我让表弟自己过去即可。”
—————
暮色四合。
巷子深处,一个青衫少年停下了脚步。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今日她的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勒得有些紧,都有几分头疼。
雨后初晴,她不经意间瞥向地上的一汪积水,水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清俊少年的脸,眉眼间有几分她原本的影子,却被刻意修饰得轮廓更加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种读书人的孤傲与清冷。
凌青很满意。
不枉她特意花了一个时辰画的妆容。
她哪有什么表弟常茗,这不过是她随口编出来的人罢了。反正………
………她自会扮成她表弟。
她来到文晦明所说的地方,眼前是一个并不大,甚至有些朴素的小院。如果说是前翰林所住的地方,这的确太简陋了一点。难怪都说孟夫子是孟怪人呢。
她上前,叩了叩门环。
许久过后,里面毫无动静。
“…………”真是怪了。
她耐着性子又叩了两次。
还是没动静。
正当她准备再叩时,屋里忽然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苍老声音:
“吵什么吵!门没拴,自己滚进来!”
“……………”
凌青依言推门而入,只见院中花木扶疏,一个身着素色长衫、发髻微乱的白须老汉正站在一架茶树前,摘着嫩芽。
想来,这人便是孟夫子,孟远山了。
“晚生常茗,是文大人引荐来的。”凌青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道。
孟远山闻声,懒懒地抬起头,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撇撇嘴:“你就是文晦明那小子信里说的,那个脾性孤僻,像极了老夫的人?”
“………晚辈不敢。”
“哼!我看他也是满口胡言!”孟远山一脸嫌恶,“瞧你这副恭顺周到,热情虚伪的样子,哪里像老夫了?分明是在侮辱我!他说你桀骜不驯,我看你这套虚伪的礼数,比谁都熟练嘛!”
“…………”
凌青沉默了。
头一次有人说她热情,她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如果她这样的人都能被称一声体面人的话,可想这位孟夫子为人得尖酸刻薄到何种地步。
“………呃,晚辈………不太会说话……”凌青一向口齿伶俐,此时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哼,”孟远山放下手中的嫩芽,那双挑剔的眼睛里满是鄙夷,“阿谀奉承之辈,我见得多了。别说什么不会说话,分明是你们这些人一句话带着好几层意思,弯弯绕绕,心机叵测,俗!”
“…………”
凌青极力忍耐着,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和一个老疯子计较。
她怎么就称得上俗了!如果说话动脑子也叫俗的话,那他们这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就是真性情?这什么道理!
“晚辈奉文大人之命前来,是想在先生这里谋个差事,抄书校对,糊个口。”
既然他不喜欢客套,那她就直接说来意。
谁知,她话音一落,孟远山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绕着凌青走了一圈,啧啧有声:“谋差事,就你?”
“………有何不妥?”
“老夫看你这人心眼多得很,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看着就不像是能老老实实干活的。”
他摆摆手:“你走吧,我这里不留你。”
“………”
凌青顿时愣住了。
她来之前,自然设想过无数种被刁难的可能,或是考验学问,或是诘难人品,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看起来心眼多”而被直接赶出去。
她现在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她胸中一股火气上涌,声音也冷了几分:“先生总得给晚辈一个理由吧。就因为晚辈对您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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