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陆沁回门的日子,天上却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夹在寒风里,打在人脸上没什么感觉。渐渐地,雪势大了,变成了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将整个京城,都覆盖成一片素白。
凌青站在门楣下,抬头看着天上纷纷的雪。
雪花落在发间,又轻飘飘地掉进衣服里,带来一丝冰凉刺骨的触感。
她张开手,看见雪花落在掌心。
“下雪了…………”她喃喃道。
若是还在清水县,若是一切都没发生,此时和她一同站在屋檐下抬头看雪的,一定还有父亲和姐姐。
父亲会从屋里搬出几个小凳,让她们坐着看。而姐姐自然坐不住,一定要去淋着雪玩个痛快。
看着掌心满满融化的雪花,她的眼眶慢慢地盈满了泪水。
没有奇迹。
七八岁之前,还生活在村落的那个她,卑微狼狈,天天被打被骂,被所有人瞧不起。可那时的她就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过目不忘,她天赋异禀,当她知道自己的这些特别之处后,就更是觉得自己不凡。所以,她相信,奇迹不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但一定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但这一次………
终究是没有出现奇迹。
直到昨夜,她亲耳从陆鼎风那张嘴里听到姐姐是如何死的,她才彻底死了心。
果然。
姐姐不在了。
她之前一直奇怪,姐姐为何会不说清去哪里,便独自一人前往了京城。
原来是………为了救人。
果然,姐姐永远是姐姐。她永远是那个读了几本侠义话本,便心怀天下,势要荡平一切不公的傻瓜。只为了一封求救信,便千里迢迢赶到京城,誓将那些被囚禁的女子救出虎口。
姐姐………
凌青仰头看着天,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荣。泪水却因为这个笑容,更加汹涌地奔涌而出。
可笑。
多么可笑。
哪怕她行的是侠义壮举,哪怕她有一身武艺在身,终究是比不过权谋之势,比不过人心的狠毒。
她以为,那个励志要当江湖第一大侠的女子,哪怕是死,也一定是死得轰轰烈烈。毕竟她容貌出色,武艺出众,那样的特别。
可是那样鲜活又热烈的一个人,在这京城的权贵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死得那么草率,那么简单。甚至陆鼎风提起她………都只有轻飘飘一句话————她不过是被不小心砸死了而已。
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心,痛得快要死了。
昨天夜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迫着自己没有在那一刻对陆鼎风痛下杀手。可这过分的压抑,却让她此刻更为痛苦。
她真的………快要疯了。
姐姐……父亲……
凌青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却惊恐地发觉,他们在她脑海里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她奋力地想抓住什么,可那些回忆越来越远。
她过目不忘能记住所有典籍,却记不住回忆中的那两张脸。
这一刻,痛楚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几乎支撑不住,伸出手,扶着背后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她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等着我,”她喃喃道,“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就在这时,凌青忽然感觉到身上一热。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天上依旧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可不知何时,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太阳竟出来了。
………太阳雪?
明媚灿烂的阳光穿透漫天飞雪,凝成一束,不偏不倚地,独独照在了她的身上。
就好像天穹之上,一个最后的温暖拥抱。
凌青抬起头,任由那鹅毛大雪落在她的脸上。可这一刻,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冷意,身上那阳光的暖意,似乎把一切寒冷都隔绝在外在外。
这暖意,就好像……小时候,父亲和姐姐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走在冬日暖阳下。
“你们是想说………奇迹也会发生的吗?”凌青仰着头,喃喃道。
阳光不语,只是静静地将她笼罩。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丫鬟急切的声音。
“凌青姐姐!二小姐和姑爷回府了!”
“…………”凌青猛地转头,看向门外,整个人一震。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就来。”
凌青赶到花厅的时候,陆沁和崔令徽已经到了。
陆鼎风坐在上首的主位,似乎正说着什么。不过是一晚上,他就像老了好几岁,面色带上了悲戚和沧桑。陆沁和崔令徽则坐在下首的客位上,安静地听着。厅内的气氛,因为昨日的事情,格外沉重压抑。
“………小姐。”
凌青走过来的声音惊动了他们,三道目光顿时望了过来。
陆鼎风的眼神晦涩不明,他看着凌青,那目光深处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凌青掠过他,看向陆沁。
陆沁也在看着她,神情专注。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凌青看着陆沁,却是一愣。
两日不见,陆沁的脸色越发苍白憔悴,透着一种病态的虚弱。或许是得知府内惨事,陆砚修惨死的消息,才这么憔悴吧。哪怕从前再怎么不死不休,此刻血脉亲情之下,她也依然免不了难过。
凌青收敛心神,走进去:“小姐。”
陆沁深深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凌青便赶忙走到她身后,垂手站定。
陆鼎风轻飘飘地看了凌青一眼,便将视线转回到陆沁和崔令徽身上:“如今………看着你们一切都好,我也能算放心了。”
崔令徽脸上带着担忧,拱手道:“岳父,砚修去世,实在令人扼腕。您请节哀。只是………这贼人胆大包天,敢在大婚第二日便潜入府中行凶,实在是挑衅十足。此人背后,恐怕对您身怀极大恨意,此事……要不要仔细查一查?”
陆鼎风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砚修是为了保护我才……我这头上,也被那贼人砸了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缠着布条的后脑:“我实在无力再追查下去了,一查,便会想起砚修,心……心如刀绞啊……”
说着,他的声音竟哽咽起来,眼眶也泛了红,一副慈父痛失爱子的悲戚模样。
陆沁抬起头,看着陆鼎风,轻声道:“父亲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陆鼎风叹息着点点头,“行了,留你们在这也说了不少话了。去拜见一下你们祖母吧,中午留下一起用饭。还有……”
他看向陆沁:“三日后,是砚修的丧礼,你们也得回来……送你们弟弟最后一程。”
“是。”
陆沁和崔令徽应下,起身告退。凌青陪在陆沁身边,一同往外走。
“昨夜……没受惊吧?”一走出花厅,陆沁便看着凌青问道。
“没有,小姐放心。”
“那就好。”
陆沁应了一声,却忽然顿住脚步。
她转向崔令徽说:“夫君,我有些事想和凌青说,劳烦你在前面回廊下等我片刻,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崔令徽听到她口中那声自然的“夫君”,脸上立即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点点头,解下自己身上厚实的大氅,仔细地披在陆沁肩上,柔声道:“雪大,小心着凉。”
陆沁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眼睛里似有湿意一闪而过。
崔令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风雪里,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小姐……”凌青看着陆沁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陆沁终究是重情的,哪怕是对陆砚修那样的人,她也依然不能放下。若是将来陆鼎风……她一定会更加痛苦。
但………
这却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要彻底斩断这一切罪孽,让陆沁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为这座府邸里的任何人、任何事而伤心。
“小姐,昨夜之事,您不必太过担心。不过是刺客一事,如今官府已经知晓,想必那贼人也不敢再来了。”
陆沁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小姐?”
被她这样看着,凌青心中那股强压下去的诀别酸楚,再也压抑不住。犹豫再三后,她缓缓伸出手。
在陆沁愣怔的眼神中,她小心翼翼将手靠过去,握住了陆沁冰冷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去靠近陆沁。
她在心内苦笑一声。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小姐,”凌青抬起头,看着陆沁的眼睛,“不要再为这些烦心事纠结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只要开心快乐,就比什么都重要。”
陆沁的身体微微一颤,眼里的泪水终于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看着凌青,也紧紧地反握住她的手。
许久之后,陆沁强笑着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也是一样的请求呢?”
“!”
凌青的心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陆沁知道了她的计划,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若是陆沁知道了,绝不会是这般反应。
“我……当然也会的。”凌青有些不自然地道,“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如果……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呢?”
陆沁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风雪吹散。
“…………?”
凌青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陆沁却忽然莞尔一笑,抬起另一只手擦掉眼角的泪,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看我,胡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只是……看见砚修就那么没了,实在是有些太伤感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凌青的手,那力道,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她在身上。
“凌青,你想告诉我的,也是我想告诉你的。”陆沁对着她,轻柔一笑,“答应我,好好的,一定要一直好好的。无论从前有多少苦难纠葛,从现在起,不要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你自己而活。好好生活,平安喜乐。我想看到你……永远快乐的样子。”
说到最后,她已带上了哭音。
凌青看着她,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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