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就放心吧!”
逄楚之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自信与笃定。那声音仿佛阳光穿过乌云,穿透满街喧嚣,明媚地落在大地之上。
他利落地收拢袍摆,稳稳地单膝跪地。
凌青扶着陆沁,轻声说:“小姐,我扶着您。”
她能感觉到陆沁紧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松。凌青扶着她,让她稳稳地伏上逄楚之的背。
少年宽阔的肩背,似乎能承载一切风波。逄楚之双臂向后,稳稳地托住陆沁。陆沁头顶沉重的凤冠稳稳当当,珠帘轻微地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好—————!”
“逄公子和陆小姐真是如亲姐弟一般!”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喜娘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新郎在前,兄弟在后!一步跨过平安鞍,岁岁年年皆平安!二步迈过红火盆,日子红火,富贵满门!”
逄楚之背着陆沁,缓缓向前。
他走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实平稳。他深呼一口气,脸上竟带着几分严肃,再无往日的风流随意。
他背着这个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在他生命中亦母亦姐的女子,跨过那象征顺遂的马鞍,又迈过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铜盆。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他大步往前走,仿佛要用自己的脚步,为她踏平前路上所有的崎岖与坎坷。
一步,一步,稳稳地,他将她背到了八抬大轿前。
跨过马鞍,迈过铜盆,从此她的人生,再无坎坷,只有顺遂。
逄楚之亲自为她掀开轿帘,看着陆沁稳稳坐入轿中,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微微侧过头。
虽然隔着那层鲜红的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他的阿姐此刻,脸上一定是幸福的模样。
“阿姐,能亲自送你出嫁………我真的很开心。”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认真道:
“愿你此去,如凤凰入梧,前程锦绣,再无半分愁苦。无论你什么时候对我有需要,我都在这里。我永远是你的………”
“……亲弟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明明是极轻的几个字,却重逾千钧,落在了彼此心上。
陆沁坐在轿中没有说话,但她宽大衣袖里露出的手,轻轻颤动了两下。
“所以………”
逄楚之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又带上了他贯有的张扬。
“我可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表哥若是将来敢欺负你半分,你就和我说,我和王谌,定会要他好看!”
不远处的崔令徽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丝毫生气,反而与一旁的王谌遥遥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楚之………”
盖头之下,陆沁只觉得鼻尖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嗯!”
“好啦阿姐,我不抢风头了,吉时已到,你可别哭啊。”逄楚之轻轻一笑。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声打趣了一句:“哎,楚之!都这时候了,还叫阿姐啊?该改口叫嫂子了!”
这一下,轰”的一声,瞬间让略显感伤的气氛炸开了花。
“…………”
崔令徽本就泛红的脸颊“腾”地一下,彻底红透了。
“崔少卿脸红了!”
“哦哦哦!好红的一张脸啊!”
周围全是起哄声,盖头下的陆沁,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陆沁开心,立刻又有人跟着高声起哄:“崔少卿,让楚之叫声嫂子您就害羞成这样,那一会儿入了洞房,让您叫陆小姐一声‘夫人’,您这脸岂不是要红得滴出血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立马跟着大笑起来。
这些人话里话外全是打趣,没有半分轻佻,热闹的不行。
“好了好了,别笑了,新娘子上轿子了!”
在一片笑声中,逄楚之向陆沁挥了挥手,将帘子放下。
帘落—————
凌青站在人群外,遥遥地看着。
那绣着金凤的轿帘被缓缓放下,遮住了陆沁最后一点身影,隔绝了她的目光。也似乎隔绝了……她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牵连。
“起轿—————!”
高亢的唱和声响彻长街。随着一声令下,鼓乐齐鸣,轿夫稳稳抬起花轿,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
接下来………便是拜堂成亲了。
她和谷翠,作为陆沁的贴身陪嫁丫鬟,按理来说是该跟着一道去的。从今以后,她们就该陪着陆沁一同住在崔府了。
可…………
“凌青,快来!咱俩得跟着小姐!以后我们就住在崔家啦!”谷翠刚要小跑着跟上轿子,却发现凌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连忙回头,急切地招呼着。
凌青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痴痴地追随着那顶渐行渐远的红色花轿。
就这样去吧………再也别回来了,再也别回到这吃人的府邸,脱离你的父亲,也彻底……脱离我。
“凌青?!”
凌青缓缓转过头,迎上谷翠困惑的眼神。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快步上前塞进谷翠手里
“这封信你收好,等我……等我回去之后,再让小姐当我面拆开。千万,千万别提前让她看了。”
谷翠被她严肃的神情镇住,下意识地点头:“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凌青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轻声道,“你先去吧,替我……看着小姐和姑爷拜堂成亲。”
其实信里也算不上什么遗言。她要做的事太过隐秘,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她说。不过是……想在最后,和她敞开心扉,说几句叮嘱罢了。反正……陆沁知道她的死讯之后,一定会打开看的。
谷翠虽然满心疑惑,但花轿已远,她来不及细问,只能将信小心揣好。
她用力地朝凌青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我会的!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一字不漏地讲给你听!你一定要赶紧处理完事情,过来找我们啊!”
凌青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顶红色的花轿,和那片流动的红与金渐渐远去,在街角拐弯处,最后的一点也消失在视野中。
再也看不见了。
眼中强忍的热泪,终于在此刻滑落。
那些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可以在心中诉说了。
她静静默念:
小姐………
我无比庆幸在我死之前,亲眼见你得偿所愿。
从此以后,你的生活,只有春风暖阳,再无霜雪冰寒。愿你执手之人,能为你遮风挡雨,让你永远不必再看到这世间的污秽,让你不必遭受磨难。
他一定会给足你需要的爱,你也终于拥有了你期盼的家人。
而你想要的那个家人………
从来都不是我。
你视我为姐妹,我却从头到尾都是刻意接近。对你,唯有利用。
而我,将是你人生中最后一道必须跨过的坎。跨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希望你知道真相之后………可以挺过去。尽管恨我,憎我,骂我,反正我已经死了,也听不见,只要别把自己憋出病就行。
自你知道真相之日起,你我之间,便已是恩义两绝。我曾受你的恩,却又迫害于你,思来想去,唯有一条命能还。
恩与义,债与偿。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
送亲的队伍走后,原本喧闹沸腾的陆府门前,一下子变得空寂下来。仿佛最后一丝热闹和人气,都被那顶花轿一并带走了。
那惆怅、落寞、不舍的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从凌青的眼中褪去。她的目光,一寸寸地冷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呜………”
陆微刚才还装得满不在乎,此刻却悄悄流下了泪。她匆匆擦了擦眼角,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总归………总归是有一件好事………”她又哭又笑,“总归我们陆家这些女儿中,有一个称心如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言语间满是对陆沁找到好归宿的欣慰和祝福。
王嫣知道她的身不由己,只能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别难过了,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的。这世上,好人终究是有好报的。”
两人正感伤着,一转头,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凌青的侧脸。
她就那样站着,眼神遥遥地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仿佛一尊石像。
她的下颌紧绷着,那双深邃的双眼中,翻涌着冰冷至极的杀意,像一把利刃出鞘,仿佛下一瞬便要饮血。
“…………”
陆微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凌青……你?”
王嫣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拉住了正要上前的陆微,目光复杂地看着凌青。
凌青仿佛这才察觉到她们的注视。她眼神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她淡淡地转过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只是有些感伤。”
“………真的?”
“真的。”她道:“两位小姐,我们回去吧。”
————————
陆沁与崔令徽的大婚,毫无悬念地成为了京中数月来最盛大的一桩美谈。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谈论这对璧人。
一个是名满京华、才情无双的第一才女,一个是二十六岁便位居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的朝堂新贵。更难得的是,两人并非毫无感情的政治联姻,而是真正的情投意合。
那一日,崔少卿对陆二小姐的珍视与情意,羡煞旁人。更有那京城第一风华绝代的逄小公子与琅琊王氏嫡子亲自护送,这等排场与情分,简直将这场婚事推上了传奇的高度,直接轰动了整座京城。
喜庆的喧嚣,经久不散。
陆皎坐在自己冷清的屋子里,听着外面下人们艳羡的议论声。
她发着呆,眼神空洞,手无意识地攥着一枚小巧的玉佩。
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她的掌心,硌破了皮肉。渗出的血丝将玉佩染上了一抹嫣红,她却毫无所觉。
“三姐!你在做什么!”
陆砚修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惊醒。
她猛地一震:“我………”
陆砚修快步上前,一把掰开她的手,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掌心,眉头紧蹙。
陆皎喃喃道:“我……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你还想着他?”陆砚修不敢置信道,“旨意已下,你如今虽未正式入宫,也已是陛下的嫔妃!你为何还想着他?你和他,从来都不可能,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
陆皎痴痴地看着那枚染血的玉佩,眼神再次空洞起来。
“可我……我总是幻想,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为什么啊三姐?!”陆砚修蹙眉蹲下来,看着她,“你为何就对那姓崔的情有独钟,跟魔怔了一样?以至于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那是因为…………”
陆皎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第一次,对人说起那段被深埋的往事。
“我自小便平庸,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比得过陆沁。父亲、陆微都绕着她转,我就像她身边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可那年,是他……”
那年,她与陆沁是由同一个先生教导。她样样拿不出手,又脾气暴躁,所以动不动就被先生拿来比较。终于有一日,先生说她的画技和陆沁还差得远,她再也忍不住了,在花园里大肆哭泣。
那天,是崔令徽找到了她。
他奉了陆沁之命来寻她,见她满脸泪痕,便拾起她丢在地上的画卷。
她以为崔令徽绝对不会站在她这边,可他却说:“你姐姐的画,如高山雪莲,清雅绝伦,却也遥不可及。而你的画……”
他指着画中一棵倔强生长的歪脖子树,“这棵树,画得真有意思,不循章法,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很有趣。”
就是那一句“很有趣”,像一道光,第一次照进了她被嫉妒和自卑填满的世界。
她以为,那是第一个看到了她闪光点的男人。
而手中的玉佩,也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后来才知道………”她垂下眼,“他并不是主动来找我的,是我大骂了陆沁一顿哭着跑开,陆沁怕我想不开,求他来劝我。就连那番话,也是陆沁教他说的。”
连那个玉佩,也是陆沁托他送给她的。
可………那日的心动,还是彻底记在了她心中。
一旦落下,便再也难以抹去
“三姐………那这一切你也都很清楚。”陆砚修看着她,“你也说了,是陆沁让他来找你的。那句夸赞的话,也是陆沁教他说的。真正看到你不服输的劲头的,不是他,是陆沁。可你……”
“你却将所有的希望和感动,都强加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你根本不在乎是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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