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青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直直地抬起头,眼睛落在了为首那个叫冯瑞的脸上。
“你是在询问我吗?”她问,声音平淡无波。
那冯瑞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怒气上涌:“废话!”
“哦,”凌青应了一声:“我不同意。”
说完,她身子一倒,重新躺了下去。
她躺下去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刚只是坐起来赶走了几只聒噪的苍蝇。
“…………”
冯瑞被她这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身后的跟班更是立刻炸开了锅。
“你什么意思!”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跳了出来:“冯公子身子金贵,从小锦衣玉食,没住过这样的屋子!让你让一下位置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我们不过是想睡个安稳觉,你一个穷酸书生,睡哪里不是睡?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凌青背对着他们,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闭着眼,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讥诮:
“要你这么说,我身子还更金贵呢。我能屈尊降贵,和你们这几个人挤在这一间屋子里,也已经够给你们脸了,还想让我让位置?赶紧滚远点,一身齁臭味,快要熏死我了。”
………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几个跟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个个都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本想仗着人多势众,用身份压人,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疯子,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挑衅!
不是说来的都是家里穷的读书人吗,那不得加紧尾巴做人?怎么还会有如此胆大包天的棒槌!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今天非给这个小子一点点颜色看看不可!”
眼看几人就要冲上来,凌青却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又坐了起来。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大家明天都要早起抄书,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吵嚷,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陪着你熬夜?”
“我哪有!”那冯瑞怒声道:“分明是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凌青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周围示意了一下。
冯瑞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通铺上原本睡着的人,都已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们虽然慑于他的家世不敢出声,但那一道道目光里,都写满了幽怨和不满。
“………”
冯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当然想继续掰扯下去,可他也最要脸。他瞧不起这些穷酸归瞧不起,却不能一下子惹起众怒。
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他不停地大喘气,最终还是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凌青,艰难挤出句话:
“………算你狠!我看你的嘴,能不能一直这么毒下去!”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跟班们走向了对面那条通铺。在众人嫌弃的目光中,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挤进了最中间的位置。
————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抄书房还未开门,凌青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稀饭。
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林宇也端着饭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常……常兄,我昨晚听到动静了,你……没事吧?”
“………”凌青疑惑地看着他:“能有什么事?”
林宇看她这个样子,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装坚强,还是真的没心没肺。
他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道:“那个,常兄啊,我知道你不在意。但……冯瑞他们几个,和我们不太一样。我听说他们都是富商之子,来这里并非为了糊口,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添上一笔光彩。说白了,就是来结交翰林院的人,为日后铺路的。你最好………还是别轻易得罪他们。”
凌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有得罪他们吗?我好像什么也没干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那种人,心高气傲,最是记仇。总之,你万事小心。我感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
凌青看着林宇,内心有些意外。
对方的眼中没有算计,只有担忧。虽然她根本没将那几个纨绔子弟放在眼里,但这份善意的提醒却是实实在在的。
“……多谢。”她真心实意地说道。
………
很快,众人又开始了今天一日的抄写。
忙忙碌碌,便过去了一上午。
抄书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翻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凌青低着头,全神贯注,眼中心中唯有笔下工整的小楷,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她不远处的冯瑞忽然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前面坐着的那名小吏说道:“大人,学生内急,想去趟茅厕。”
那小吏还是昨天那个,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是。”
凌青依旧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抄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冯瑞的脚步声从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就在他路过凌青桌子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忽然一个夸张的趔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样!
他的手肘,猛地撞在了凌青的书案一角。
“哐当!”
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方沉甸甸的墨砚应声被打翻。里面的墨汁瞬间倾泻而出,直接流了满桌。更将旁边一叠刚抄写好的稿纸尽数吞噬,染成了一片漆黑。
那是凌青抄写了一整个上午的成果。
………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了笔,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惊愕。
冯瑞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故作惊讶:“………哎呀,真是不小心。”
他语气轻飘飘的,毫无诚意。
“…………”
凌青缓缓抬起了头,对上了冯瑞满是挑衅和得意的眼神。
“你什么意思?”她平静地问
冯瑞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你可别这么看我啊,这可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正常从这里走而已。倒是你……”
他挑衅一笑:“你为何要把墨砚放在这么边上的位置?桌子这么窄,过道也这么窄,你这不是存心让人撞翻吗?”
“…………”
凌青沉默了。
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便都是故意的了。
她将目光从那几张已经报废的稿纸上移开,重新看向冯瑞。
“……既然你不想说人话,那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了。我抄写一上午的文稿都毁了,现在,你替我重抄。”
“……凭什么?”冯瑞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可别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摆放的位置不对,与我何干?你自己不小心,难道还要赖到别人头上?”
“你………”
“好了!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吗?敢在这里吵,你们是不要命了?”那小吏终于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冯瑞一见到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抢先一步告状。
“大人,您给评评理!是他自己把墨砚放在桌子边上,我只是正常路过,自然会不小心碰洒了,可这个分明是他放的有问题!他现在要怪罪于我,还要我替他重抄!这……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是他自己想偷懒,故意找茬!”
小吏那双三角眼凌厉地看向凌青。
凌青神色不变,冷静陈述:“墨砚在我的书案中央,并不在边上。他刚才撞我的书案之时力气非常大,绝对不是不小心。所以,这墨汁就是他故意打翻的,并非我的错。”没有多余的辩解和指责。
“…………”
小吏眯起那双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大人,您别听他信口雌黄!”冯瑞抢着辩解。
“我又没有胡说,大人自会分辨。”凌青冷冷道。
小吏沉默了片刻,似乎做出了决断。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凌青身上。
“我方才好像看到了。你的墨砚………的确是放在很边上的位置。这也怪不得人家不小心。”
他顿了顿,冷声道:“翰林院的差事,乃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分毫进度!毁掉的文稿,今日必须补上!”
“………”
“你,”他指着凌青,“今夜留下,通宵把它抄完!”
“………”
凌青沉默了。
她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小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落在了冯瑞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她明白了,这条线上的人,早就串通好了。这小吏,恐怕是早就收了冯家的好处。
整个抄书房鸦雀无声。
那小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他咳嗽一声,不耐烦地再次喝问:“你听明白没有?!”
“………”
许久过后,凌青才一字一顿地开口。
“……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扎进耳里,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小吏和冯瑞都莫名觉得后颈一凉。他们摸了摸脖子,假装无事。
冯瑞本也觉得不自在,但见她终究服软了,越发得意。
————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离开了,空旷的抄书房里,只剩下凌青一人。
她依旧在抄写。
手腕早已酸疼到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指节也因为长时间过度用力而变得僵硬。但她笔下的每一个字,依旧端正无比。
“…………”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凌青面无表情地放下笔,轻轻地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她病态地,感受着那股痛楚。
她想,这是自己应得的。
是她掉以轻心了。
她以为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却忘了哪怕是蝼蚁,也能蛀空千里之堤。她恐怕是日子过的过得太好,就忘了她如今的身份,同样是一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