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再度响起,但终究有些意兴阑珊。
几支歌舞过后,皇帝眉宇间透出一丝倦怠:“看过刚才的荷花莲叶,这些寻常歌舞便显得有些腻了。”
台上跳舞的宫女立马停下,退到一边去。
底下一片噤声,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时,宋婕妤忽然柔声开口。
“陛下,臣妾昨日偶然路过梨园,听闻他们新排了一出杂剧,词曲新奇,与旧戏大不相同。陛下既觉得乏味,不若宣他们来演上一出,也好换换眼?”
皇帝闻言,果然来了兴致:“哦?新戏?甚好!宫里的那些旧戏,反反复复演来演去,早就有些乏味了。既是新戏,便叫他们上来演。朕倒要看看,有何新奇之处。”
皇帝难得喜欢什么,百官自然山呼附和。
很快,锣鼓轻敲,丝竹声起,戏班子匆匆上来。
这出新编的杂剧名为《玉壶春》,演的是一位才情卓绝的穷书生与相国千金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但因门户之见,两人约定月下私奔,却因丫鬟传递的假消息而错过,从此天各一方。
虽还是痴男怨女的旧题材,但这出戏的词曲却极为精妙。演书生的角唱腔深情动人,演千金的身段绝美。两人将那份因误会而生的离愁别绪演得入木三分。
殿内众人,无论男女,无不看得如痴如醉。尤其像陆沁这种感性之人,看着看着都不由落下泪来。
崔令徽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的目光随即投来。
陆沁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崔令徽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只是为戏中人伤情,才用口型无声地安抚道:
“我们,不会如此。”
陆沁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戏文唱到第二折,才子为寻佳人,散尽家财,浪迹天涯。可找啊找啊,却怎么也找不到佳人的踪迹。
气氛在此刻陡然一变,悠扬的丝竹变得尖锐而刺耳。
才子满面风霜,形容枯槁,对着座下宾客悲声唱道:
“……踏遍江南寻不见,唯闻吴地有奇谈。言说豆蔻初红时,最易凋残……”
听到“豆蔻初红”这四个字时,陆鼎风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词有些怪异,总让他想起什么。他心头顿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祥。
但很快,他便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或许只是他多心了,这戏词用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也是正常。
他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继续往下看。
然而,戏文急转直下,才子循着线索,来到一处地方,却听到了让他崩溃的传闻。他的唱腔已然癫狂:
“……方知痴心喂虎狼,妖窟原来分两般!童女新血称红烛,燃尽一生泪始干;余者色衰是白烛,光摇影残夜夜寒……”
此词太过诡异,众人一片愕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唱之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啊?这刘小姐是被卖入妖窟了?”洛清影不敢置信道:“为何会是这样的走向??寻常话本子不都该是找到刘小姐,皆大欢喜吗?”
陆微也不高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也没注意到,陆鼎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直如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看着台上———
那书生踉跄几步,状若疯魔,用一种诡异的声调嘶吼道:
“……恨不能,提剑去,荡群丑!可怜她,一身玉骨千金貌,锁入青瓶不见日……终作他人,案、上、壶!”
“当啷!”
陆鼎风手中的象牙筷子脱手而出,掉落在地面上。他整个人呆呆地愣在座位上,嘴唇无声翕动。
邻座几位大臣被这声响惊动,纷纷侧目。一看是陆鼎风,他们都在心内冷嘲他今日暴露家中丑事,才如此失态。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又被台上的戏吸引了过去。
凌青却在一旁将陆鼎风的反应尽收眼底。
陆鼎风只是愣了一瞬,便猛地回过神。他俯下身,强震镇定地去拾那双筷子。在拾起筷子,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瞥向了上首某个方向!
凌青的目光迅速跟了过去。
陆鼎风望向的地方,是百官之首的位置。那里皆是权倾朝野的一品官员,任何一个跺跺脚,都能让京城震上一震。
可凌青暂时分不清,他究竟看的是哪位。
左边那位,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武承。此人军旅出身,年过五旬,一看便是老当益壮的武人。
中间那位,则是当朝太师顾太师。去年的春日宴,正是他举办的。他面容清癯俊秀,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戏,对其他都不关心。
而右边那位……那是御史大夫汪清源。此人以铁面无私著称,上次在朝堂之上,正是他听了状言,将陆鼎风弹劾。此刻,他双目微阖,靠在椅背上,仿佛早已睡去。
凌青蹙起了眉。
………他看的是谁?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汪清源,忽然微微坐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只听“恍啷”一声,他腰间系着的一块羊脂玉佩,忽然掉在地上。
“哎……”他这才被惊醒,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真是人老了………东西都挂不牢。”
旁边的内侍想过来帮他捡,他却摆了摆手:
“无妨,不用你。老夫自己拾起来便是。”
说着,他俯下身去。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刹那,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然抬起,不着痕迹地掠过了陆鼎风的面庞。
他的嘴唇未动,只是不经意地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极其快速地敲了一下。
凌青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在同时,陆鼎风的身子一颤,瞬间低下了头。
刚才所有的惊慌、恐惧和失态,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一般,突然就镇定下来了。
汪清源缓缓直起身,将玉佩重新挂好。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成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此时,台上的戏终于结束。
皇帝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扮演才子和佳人的两个戏子,厉声喝道:“晦气!这演的是什么鬼东西?今日飞霜殿宴,却演这样的东西,成何体统!”
那两个戏子吓得一个哆嗦,立马跪了下来。
“陛下饶命!陛下息怒!”
“梨园的管事呢?这是谁写的戏?”
那梨园的管事立即连滚带爬地出来,拼命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演这样古怪的东西!”
“陛下饶命啊!这完全是无心的啊!”
那管事拼命磕头:
“这写本子的人,是个疯书生。他虽人疯,写戏本子倒是不错。尤其是写男女之情,写得婉转多情,夫人小姐们都爱看。前些日子,他不知从哪掏来一本破烂的野史孤本,魔怔了一样,说自己就忽然有了灵感,便创造出了这《玉壶春》。奴才看到后面内容也觉得诡异,逼迫着他改,他一开始不愿,后来不情愿地改了。可谁知今日他又将那本子换成之前的版本,戏子们以为要排练之前的,便演成这样了………”
他重重叩首:”惊扰了圣驾!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如此说来,竟是个乌龙。
戏本子换错,戏子演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陆鼎风的表情稍稍缓了一些,却还是苍白一片。
就在此时,宋婕妤柔柔起身,走到皇帝身边为他抚着背:
“陛下息怒,都怪臣妾提议要看戏,才让陛下不开心了。陛下可千万别为这些不懂规矩的伶人动了真气,伤了龙体。想来也是他们想推陈出新,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皇帝的怒气果然被她抚平几分。
“罢了………此事也不怪你。让她们继续呈上歌舞吧………”皇帝淡淡道:“至于那写戏的疯子,掌嘴二十,赶出宫去,永不录用!别让朕再看见他写的戏!”
“是。”
宋婕妤微微笑道:“陛下圣明。为个戏疯子坏了整晚的兴致,可不值当。臣妾自罚三杯,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压惊了!”
她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彻底揭过。
一场荒谬的戏,似乎就这么落幕了。
百官们只当是看了一场扫兴的烂戏,感叹这些梨园戏班子为了写出有新意的戏,真是什么样的都能写出来。
没有人,能看懂那其中暗涌的惊涛骇浪。
除了凌青。
她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逄楚之。
逄楚之恰好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个无声的瞬间,已交换了彼此的答案
他们找到了。
利用受惊的凶禽,去找到那个背后隐藏的,真正让凶禽俯首称臣的…………
养禽人。
………………
风波之后,后面的歌舞便更显得索然无味。皇帝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和皇后、宋婕妤提前离席了,只留百官在此继续宴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女眷席上,气氛也更加活络。
洛清影抓着桃子,边嚼边抱怨:“这几日可憋死我了,幸好今日有宴会我还能出来透口气。你们不知道,我爹娘不知从哪弄来好几副男子画像,天天摆我面前逼着我看,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男子画像?这是要给你相看亲事啊,怎么这么早就给你看这个?”
“我怎么知道!”洛清影把果核往盘子里一丢,愤愤不平,“我乃将门之后,天生就该是上战场领兵打仗的命!凭什么非要在我最好的年纪,逼我看什么劳什子婚事?这谁能甘心啊?!”
陆微问道:“那伯父伯母他们……就由着你?”
“他们当然不乐意!”洛清影哼了一声,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得意,“我爹还骂我,说就是平时太惯着我了,才让我这般无法无天。但我知道,他们就是心疼我,怕我一个女儿家,没法像男儿一样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若一直拖着不嫁,就蹉跎了岁月。可他们一说,我就大喊大叫,又哭又闹,他们拿我没辙,也就不逼我了。”
陆微脸上流露出几分羡慕:“你父母真好,你还能拿捏住他们。不像我小娘,整天给我看这个,瞧那个,我看来看去,没一个是好的。”
凌青还在回想着那位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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