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沉得像是被拖入了无光的海底,意识缓慢下沉,远离了身体的痛楚、远离了寝殿的药香、远离了萧黎那令人心安的臂弯与温度。
然而,这并非一片安宁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深处,他“看见”了光。
不,不是看见,是一种更为玄妙的感知。
他感知到了由无数流动的蓝色数据与幽绿光线构成的虚空,那虚空的中心,是一团剧烈扭曲的丑陋光团,不断膨胀又收缩。
是系统。
此刻的系统,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发布命令或施加惩罚的存在截然不同。
它“沸腾”着。
混乱的数据流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像是被狠狠踩踏的蚁穴,疯狂的尖啸不再是直接作用于晋棠脑海的电子音,而是化作了这片虚空中扭曲的波纹,传递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暴怒与惊恐。
相当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低级世界会有这种存在?!】
【花乜!花乜!她是什么东西?!她怎么能触碰到我的绑定协议?!她怎么敢试图抹除我?!】
【该死的!该死的蝼蚁!僭越者!必须清除!必须——】
系统的“咆哮”戛然而止。
晋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猛地投向下方,穿透了那片数据虚空,坠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是那个在小皇帝身体里饮毒自尽后,被系统粗暴抽离出来的灵魂,或者说精神体、能量体——一团朦胧微弱的白光。
系统那扭曲的光团伸出一道狂暴的数据触手,狠狠抽打在那一小团白光上。
没有声音,但晋棠清晰地“感觉”到了魂被撕裂的剧痛与被放逐的冰冷。
白光变得更加黯淡,几乎要消散,随即被系统如同丢弃垃圾一般,厌恶地“扔”了出去,抛向了虚空深处一道骤然裂开的缝隙。
下一瞬,天旋地转。
晋棠的意识附着在那团微弱的白光上,一同跌入了一个喧嚣刺目的世界。
高楼如同冰冷的巨兽耸立,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数铁皮盒子在纵横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发出尖锐的噪音,巨大的发光板闪烁着令人目眩的斑斓色彩,衣着古怪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匆匆来去,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混合着汽油与陌生食物的气味。
这是……哪里?
茫然与巨大的疏离感包裹着那团白光。
他感觉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冰冷的墙壁,落入一个狭窄简陋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疲惫地沉睡着,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白光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温暖的所在,被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温暖的羊水包裹。
然后是漫长的无知无觉的蜷缩与生长。
直到某一天,剧烈的挤压与光亮袭来,他发出了一声自己无法控制的啼哭。
他被放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子上,被穿着白衣的人匆匆摆弄,包裹进柔软的布料里。
但是他被丢弃了。
那是一个深夜,寒风刺骨。
地点是一条僻静小巷的角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绿色铁皮箱子作伴,还散发着异味。
小小的襁褓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婴儿的本能让他发出微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冻得奄奄一息,哭声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黑暗。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
警察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怜悯,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冰凉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快步走向那个有着红色十字标记的地方。
在医院暖箱里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叫福利院。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楼房,院子里有一些简陋的滑梯和秋千。
穿着统一衣服的孩子们,有的好奇地围过来,有的远远看着,眼神懵懂或麻木。
照顾他们的阿姨很忙碌,也很疲惫,尽力给予着有限的温暖和食物。
警察叔叔阿姨们来过很多次,拿着他的照片,反复询问排查,试图找到他的父母。
但一无所获。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档案袋里编号模糊的弃婴,在福利院一日日长大。
没有父亲会将他高高举起,用胡茬扎他的脸,笑着说“朕的棠儿”。
没有王叔会在他蹒跚学步时紧张地张开手臂护在左右,在他委屈时将他抱在膝头轻声哄慰。
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无条件包容的宠爱。
只有按部就班的作息,分享的玩具,偶尔的争端,阿姨们尽力却难免疏漏的关照,以及内心深处那片巨大的空白和疑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画面在这里变得断续、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晋棠能“感觉”到那幼小灵魂深处的孤独和困惑。
他看着“自己”在福利院的集体生活里,慢慢学会穿衣吃饭,学会认字,学会在人群中安静地待着,学会不对任何事物抱有过多期待。
偶尔会有陌生的叔叔阿姨来到福利院,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孩子们,有的会带走一两个幸运儿。
小小的“晋棠”也会被拉出来,被教导要笑得可爱,要礼貌。
但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似乎总让那些大人望而却步。
他依旧留在那里。
一年,又一年。
……
寝殿内,晋棠沉睡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越发苍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黎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未离。
花乜被王忠妥善安置在了长乐宫。
长乐宫紧邻栖梧宫,乃是后宫之中除帝后寝宫外规制最高之所,多年未曾有人入住,此番收拾出来,一应物事皆按最高标准,簇新而奢华。
八名精心挑选的宫人早已候着,恭敬地将花乜引入内殿。
殿内温暖如春,熏着清雅的梨香,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放着珍玩,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花乜对这一切华贵陈设并无太多表示,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对王忠道:“此处甚好,有劳王公公。”
王忠连道不敢,又亲自看着宫人将花乜带来的那个靛蓝布包和几样简单行李安置好,这才躬身道:“姑娘一路劳顿,且先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这些宫人,或让人去寻老奴,陛下和殿下吩咐了,姑娘是贵客,万不可怠慢。”
花乜点了点头,目光却似透过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心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陛下需要绝对静养,这三日,莫让任何人惊扰,包括殿下,若殿下问起,便说是我叮嘱的,陛下神魂需自然弥合,过度关切反成压力。”
王忠凛然应下:“老奴明白,定会转告殿下。”
安顿好花乜,王忠又匆匆赶回皇帝寝宫外间守着,将花乜的话原封不动禀告了刚刚被暂时劝出来用些膳食的萧黎。
萧黎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放下了筷子,低声道:“本王知道了,就在外间守着,不进内室。”
他如何能不忧心?如何能真正离开?
但花乜的话,他不敢不信,更不敢不听。
为了晋棠,他必须压下所有焦灼,给予绝对的信任和配合。
萧黎没有回栖梧宫,甚至连外间的软榻都没去,只是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寝殿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之外,能隐约看到里面龙榻的轮廓,然后便如磐石般坐在那里,处理着王忠不断送进来的紧急政务,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望着内室的方向,听着里面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呼吸声。
而此刻,长乐宫中,看似闭目养神的花乜,实则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交锋。
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沉浸在休息中,西南巫覡传承的灵觉让她对某些“异常”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就在她踏入皇宫,尤其是接近皇帝寝宫,以及后来施展古法触及晋棠神魂中那“噬魂锁”时,她便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股极其隐蔽的波动,那波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股波动,如同潜藏在深渊之下的毒蛇,盘踞在年轻皇帝的灵魂深处,与她探查时释放的净化之力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毒蛇”似乎因受挫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虽然无法直接攻击远在长乐宫的她,但那充满恶意的“注视”与试图干扰她灵觉的冰冷触须,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不散。
花乜依旧闭着眼,盘膝坐在临窗的炕上,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绷紧。
在她的灵视之中,周遭温暖的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缕极淡的灰黑色“丝线”在游弋,试图钻入她的眉心,干扰她的精神,甚至窥探她的能力来源。
这些“丝线”散发着与晋棠神魂上那“噬魂锁”同源的气息,但更加分散隐蔽。
系统确实慌了。
它从未遇到过花乜这样的存在。
在这个被它判定为“低级”的世界里,竟然有人能直接感知到它的存在形式,能用某种奇异的力量撼动它与宿主之间的强制绑定协议,甚至差点引发协议的反噬崩溃。
这超出了它的数据库,超出了它的推演模型。
系统不清楚花乜的底细,不知道她来自何方,传承为何,更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这种未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它必须搞清楚这个变数,评估威胁,并想办法清除。
然而,花乜的灵觉如同千年冰雪堆积的山,那些试图侵入的“丝线”触及她周身自然流转的清净气场时,便如同雪花落入温泉,悄无声息地消融,难以留下任何痕迹,更别提窥探深层信息。
系统越“探索”,数据流便越是紊乱。
【分析失败……能量属性无法归类……】
【防护机制未知……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高危!】
【建议:优先规避或尝试同化……清除方案数据库无匹配项……】
冰冷的电子逻辑与本能的“焦躁”在系统的核心中冲突。
它无法理解花乜,无法突破她的防护,更无法像影响晋棠那样去直接影响或控制这个“异数”。
而花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对它权威的巨大挑衅和威胁。
幸好,这个人类终究只是个人类。
系统的逻辑模块强行冷静下来。
花乜再特殊,似乎也未能真正解除它与晋棠的绑定,只是造成了干扰和损伤。
它还有机会,必须重新调整策略。
但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被“低级”世界生物挑战的耻辱感,让系统的核心数据不断爆出代表“错误”和“愤怒”的红色乱码。
【记录:异常个体“花乜”,列入最高优先级观察与干扰目标。】
【宿主晋棠,状态异常,绑定协议出现不稳定裂隙,需加强监控与惩罚力度,防止脱离倾向。】
【启动备用能量,维持基础链接,隐匿核心协议……】
长乐宫中,花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那“东西”退去了,但恶意未消,反而更加隐蔽。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依旧笼罩着皇帝陛下。
而陛下神魂上的枷锁,虽然松动了一丝,根基却依然深固,与那“东西”的联系也未曾真正斩断。
前路艰难。
但她既然答应了玄王,既然看到了那年轻帝王眼中未曾熄灭的微光,她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苗侗之人,重诺如山,敬畏自然,亦不惧邪祟。
花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下一步温养陛下神魂的方案。
所需的药材、器物、乃至可能需要的天时地利,都需细细筹谋。
萧黎在寝殿外间守到深夜,批阅完最后一份加急奏报,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再次投向寂静的内室。
王忠悄声过来,低声道:“殿下,子时了,您去歇歇吧,这儿有老奴守着,您这般熬着,若是累倒了,陛下醒来该心疼了。”
萧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本王就在这儿靠一会儿,你去看看花乜姑娘那边是否安顿妥当,有无需要。”
王忠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退出去吩咐宫人准备些安神的参汤给萧黎,自己则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距离不远,王忠到时,殿内灯火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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