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汀的水榭临波而建,四面轩窗洞开,仅以细竹帘半卷着,既透光通风,又隔了些许秋阳的直射。
水是引自宫外活泉的活水,绕亭半周,潺潺注入一方不大的莲池,池中残荷已尽数清理,唯余清澈见底的碧水,倒映着亭榭飞檐与周遭的绿竹丹桂。
秋日午时的阳光已褪去盛夏的暴烈,转为醇厚的金黄,透过竹帘与窗格,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水汽的清润和竹叶的微涩,以及迟桂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几种气息交织,确如花乜所言,是一处充满自然生气的所在。
水榭中央早已按花乜的要求布置妥当。
地上铺了数层厚厚的毡毯,隔绝地气寒凉,其上又铺了素白的细棉布。
晋棠此刻便坐在这棉布中央,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的脸色比前日施针后更好了些,唇色也隐约有了点血色。
萧黎站在水榭入口处,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王忠则垂手侍立在稍远些的廊柱旁,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不时搓着手,目光担忧地望向水榭中央的晋棠。
花乜到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依旧是苗侗风格,但颜色更为庄重。
上衣是近乎墨黑的深靛,以银线绣着繁复古老的星辰与草木图腾,下裙则是厚重的黛青色,裙摆层层叠叠。
她未戴那顶日常的银冠,长发以数股细细编成辫子,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以一根乌木长簪固定,左耳垂上坠着一枚刻着符文的骨环。
花乜手中捧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靛蓝布包,步伐沉稳地走入水榭。
“陛下,殿下,王公公。”花乜依次颔首致意,神色平静无波,“时辰将至,请陛下安坐,放松心神,无论感知到何种异样,勿惊勿抗,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即可。”
她又看向萧黎与王忠:“稍后施术,气息波动或许会引动外界变化,还请殿下与王公公守住水榭四方,莫让任何活物,哪怕是飞鸟虫豸惊扰。”
“姑娘放心。”萧黎沉声应下,对王忠使了个眼色。
王忠立刻躬身退到水榭最外围的台阶下,亲自守着通往此处的唯一小径。
萧黎则后退三步,立于水榭门内,背对晋棠与花乜,面朝外间,将整个水榭的后背纳入自己的防御范围。
花乜不再多言,她在晋棠对面约五步远处盘膝坐下,将那个靛蓝布包打开。
这次取出的物事比上次更多,也更为古老神秘。
除了那个熟悉的古旧陶罐和兽骨片,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一柄非金非玉、的短匕,几束形态各异的干草药,以及一个小小的香炉。
花乜的动作有条不紊,先将兽骨片在晋棠身周摆出一个复杂的图案,那图案隐隐对应着星辰方位。
又将那几束草药分别置于图案的特定节点,点燃了香炉中一种特制的香料。
烟雾并非寻常的青色或白色,而是带着极淡的紫色,袅袅升起,却不扩散,只在水榭中央这片区域缓缓盘旋。
花乜拔开了那个古旧陶罐的软木塞。
比上次更加浓郁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桂香与水汽,充斥了整个水榭。
晋棠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当那紫色烟雾与陶罐香气将晋棠包裹,当花乜开始吟诵咒文。
【警报!侦测到高浓度未知净化场域建立!】
【目标:宿主晋棠灵魂绑定协议!威胁等级:致命!】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强制灵魂锚定!痛苦反馈机制超载运行!】
系统的警报声以前所未有的凄厉和混乱在晋棠脑海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比上次强烈十倍、百倍的撕裂感,拉扯晋棠的灵魂,恨不得将晋棠的灵魂从这具躯体中活生生扯出去。
“呃啊!”
晋棠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嘶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却又被身下棉布阻住,蜷缩着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出血痕,十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棉布,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萧黎背对着水榭中央,听到晋棠那一声痛苦的嘶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拳头攥得死紧。
他忍不住想转身冲过去,但他记得花乜的叮嘱,记得自己的职责。
萧黎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那宽阔的背脊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内心滔天的惊涛骇浪。
花乜吟诵咒文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有力。
她拿起那柄乌黑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却不是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被她引导着滴落在龟甲之上。
龟甲接触到鲜血,竟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细密如同活物的暗金色纹路。
花乜将染血的龟甲置于香炉紫烟最浓郁之处,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染血,对准了蜷缩颤抖的晋棠,厉声喝道:“天地玄黄,魂归其位!外邪退散,开!”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盘旋的紫色烟雾骤然向内收缩,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紫色光柱,将晋棠整个人笼罩其中。
兽骨片摆放的图案节点上,那些干草药无火自燃,腾起颜色各异的细小光焰,与紫色光柱交相辉映!
晋棠只觉得那股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拉扯力,与紫色光柱带来的温暖净化之力,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了最激烈的交锋。
【协议受损!链接稳定性下降至31%!】
【警告!核心数据流遭遇未知能量冲刷!部分协议条款出现逻辑错误!】
【反制!启动深层记忆干扰!强制宿主意识沉沦!】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扭曲变形,疯狂得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它无法直接对抗花乜那源自古老传承的净化之力,便将所有残余的能量,孤注一掷地砸向了晋棠意识中最薄弱的角落——那些属于“晋棠”这个灵魂最根源的记忆。
晋棠的剧痛骤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撕裂感,而是光怪陆离的拖拽。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由破碎画面和强烈情绪构成的湍急河流,身不由己地向下沉溺。
晋棠又“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被丢弃在绿色铁皮箱子旁的寒夜,婴儿微弱的啼哭被风声吞噬。
看到了福利院灰扑扑的墙壁,孩子们分享着有限的玩具和食物,阿姨们疲惫却温和的脸。
他一点点长大。
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走在去往附近公立小学的路上。
校服不太合身,有些宽大,但他穿得整齐干净。
他学习很努力,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老师们喜欢这个安静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但也仅限于此。
每学期的家长会,他的座位总是空的。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围在老师身边,热切地询问或骄傲地听着表扬。
他的目光会掠过那些温暖的画面,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鞋尖,或是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心里空落落的,但并不十分难过。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福利院的阿姨们安慰他,说他是好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他点点头,心里却模糊地想,出息是什么?出息了,就会有人来给他开家长会吗?
小学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区里最好的公立初中。
助学金、奖学金,加上福利院的补贴,让他的生活比小学时宽裕了些。
他依旧品学兼优,是老师口中的榜样,是同学眼中有些疏离的学霸。
初中三年,家长会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学会在家长会那天,主动留下来帮老师整理教室,或者去图书馆待到很晚,避开教室里那些团聚的温馨场面。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福利院集体宿舍的床铺上,听着其他孩子熟睡的呼吸声,他还是会忍不住想。
梦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很温暖、很亲近,会摸他的头,会对他笑,会叫他很好听的名字。
可醒来后,除了枕头上的湿痕,什么也抓不住。
他到底是谁?
那梦里的人,又是谁?
初中毕业,他再次以顶尖的成绩,被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
高中的竞争更激烈,但他的名字依然稳稳排在光荣榜的前列。
各种竞赛的奖金,加上更高的助学金和奖学金,他的生活条件进一步改善,甚至攒下了一小笔钱。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与同学深交。
不是孤僻,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冻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对同龄人的嬉笑打闹都缺乏共鸣。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书本、成绩,和偶尔造访的的梦。
高中三年,六次家长会,座位一如既往地空着。
班主任曾委婉地问过是否需要帮助,他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可以。
他真的可以。
只是每次路过学校公告栏,看到“优秀学生及家长合影”的通知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只是每次填写家庭信息表,在“父亲”、“母亲”那两栏后面划上横线时,笔尖会微微停顿。
只是每次听到同学抱怨父母管得太严、唠叨太多时,心里会掠过一丝羡慕。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福利院那天,院长和阿姨们都高兴极了,买了蛋糕庆祝,说他给院里争了光。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也有高兴,但更多的是平静和更深一层的空茫。
大学里,天地更广阔。
奖学金和助学金数额更高,他找了几份家教兼职,收入不错。
生活上彻底独立了,甚至能时不时给福利院寄些钱回去。
他依旧优秀,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依然出色,拿到了不少奖项和荣誉。
只是他变得更加忙碌,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用课业、兼职、活动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关于家长会空座的记忆渐渐淡去,成了少年时代一个模糊的剪影。
关于梦里温暖影子的渴望,被深埋进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再触碰。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成熟,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
直到大四那年,一次偶然的班级聚会,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他的时候,同学笑嘻嘻地问:“晋棠,大学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这么神秘?”
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不经意的。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包厢里更安静了。
问话的同学脸上闪过尴尬和歉意,连忙道歉。
其他同学也纷纷出声,说着“没关系”、“你很厉害”、“靠自己更了不起”之类的话。
他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主动岔开了话题,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没有人看到,他仰头喝下那杯酒时,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也没有人看到,他垂眸放下酒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和委屈。
为什么?
明明早就接受了。
明明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被猝不及防地问及,当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空白暴露在聚光灯下,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梦里的亲人到底在哪里?
是谁?
再后来,他毕业了,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顶尖的公司录用。
他搬出了学校宿舍,用积蓄和第一笔工资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正式开始了忙碌的社畜生活。
每天淹没在会议、报表、代码、项目里,加班是常态,升职加薪也如期而至。
生活被填充得满满的,仿佛再也没有空隙去容纳那些虚无缥缈的怅惘。
只是在偶尔加完班,独自乘坐末班地铁回家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看着车厢里依偎的情侣、打电话报平安的上班族、疲惫却带着笑意的陌生人……
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难以言喻的孤独。
那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始终空着一块,无法被事业、金钱、甚至任何世俗的成就填满。
他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不再是单纯的温暖影子,而是一些破碎片段。
巍峨的宫殿、晃动的冕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又隐隐心悸。
他将这些归咎于工作压力太大,或者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古装剧。
直到那一天,那个普通的加班夜,他走出公司大楼,一辆失控的货车如同狰狞的巨兽,迎面撞来……
刺目的灯光,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然后是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灵魂被粗暴地抽离,抛入无尽的虚空,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冰冷存在捕获、绑定、塞进这具名叫“晋棠”的小皇帝身体里。
……
水榭中,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的辉映达到了顶点。
晋棠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又重重摔回棉布上,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素白的衣襟和身下的布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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