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太阳隐而不出。
即使是白日,室内也常显得十分晦暗。
身处其中,只感到阴沉,以及毫无生气,并且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眼前被一层雾所遮。
故而,室中的十二枝鸟树灯铜盘内终日都燃着火光,聚成足以清晰视物的光亮。
昏黄的光铺满偌大的居室,犹如被温暖所包裹。
齐忞身形周正地跪坐在一张几案前,双手拿着竹简,将它放置在案面的木架之上。
在火光的照耀下,朗朗诵读着上面的文字。
其身侧,还有士漪安静陪同着。
来到定陶的这十余日里,除了最开始的几日,她将那件深衣的丝绵絮重新换了,其余时候与颖阳、陈县的岁月并无多少不同。
不能外出时,她所能做的就是去陛下那里请教政论,顺便询问每日汤药是否有饮。
只是前日以来,齐琚饮药之后常需安寝休息,遂她将齐忞带到自己的居室学书。
而对这篇《左氏》谙熟的齐忞已经无需过多的指导便能顺畅诵读完。
颂其诗,读其书,也要知其人。
士漪认真聆听齐忞的声音,想着待他读完,便可以让他继续深入去了解著此书之人的道德品行,为何能被孔子称为君子。
忽然,她的眼睛感知到前方出现一道不应该属于暮秋的光线。
因为实在太过耀目了。
士漪偏头。
原来是有阳光从门户进入室内,随着漏刻不断地滴水,阳光也一寸寸地在与阴湿之气抢占空气。
同时还一并击碎了空气中所弥漫着的那股沉郁。
她垂了垂眸,脑中想起一事,看向还在学书的齐忞。
今日刚好。
而后,又将视线往右侧移。
侍坐在左右的卢服与之对视上,意识此举是冒犯之举后,仓促低头,膝行到距女子只有半掌的地方,侧耳去听:“殿下有何命令。”
士漪小声说了几字。
卢服往外走。
未及两刻,她便从容地归来:“崔夫人说会在堂上迎候殿下前去。”
得到准备的答复后,士漪才动了动被臀股压住的双足。
毕竟是她主动要见崔望神,不告而前去是为无礼。
为不中断齐忞学书的情绪,士漪尽量让自己小幅度地站起。
走出居室后,她轻声命殷申鱼留在这里看着齐忞。
卢服则自然而然地随侍在女子身旁,还另有三名宫人也亦步亦趋地随行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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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贤令发出一年多以来,仍然不断有人来到定陶,通过秦闾或中庶子等途径向长公子桓驾奉上自己所写的辞赋表文,以谋权力。
这些竹简缣帛被放在青年的案上,数日来都始终未被拿起。
深衣还在熏香,桓驾就趁此间隙,随手拿起一卷帛书,快速看了几眼。
很普通,其中很多的观点都是前人所提,辞藻也过于华丽,不知道这人所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这些缺陷都并非是用珍贵的缣帛就可以弥补的。
有时,还不如写在竹片上。
“长公子,深衣已熏好。”右舍人在几步外恭立。
自回到定陶,长公子便一直在参与各种文人宴会,基本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其中多是由长公子亲自举行,并且一改之前在外征战时的简略,衣物及出行等方面皆开始变得无比细致。
与军旅的凶险截然不同,长公子在定陶所过的又是另外一种生活,他在这两者之间无比熟练地变换着。
桓驾放下那些文士所写的辞赋表文,起身去更衣。
他顺势问道:“天子那边如何。”
负责威仪之事的左舍人刚出门检查完车马是否符合,想起回来复命所遇到的事情,垂头敬答:“天子一直都很少出居室,但僕前面看到有宫人去了小君那里,问过小君身边的随侍才知道是那位殿下想要见小君,不知是何意图。”
因为长公子几乎每日都会询问,有时是清晨外出前,有时是夜晚归家后,所以他们每日都会有意观察北面屋舍的情况。
右舍人已拿来熏好香的深衣。
桓驾静默几瞬,抬眼看向某处:“今日穿那件。”
那是一件深褐色的深衣,上面仅绘有菱纹,相比黑色而言要柔和,更具温和之气。
不过长公子极少穿,平时多是深蓝、黑灰等色,深沉而又肃穆。
只需依照命令行事的舍人疾步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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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阔的甬道上,士漪呈深思貌,步履稍慢。
宫人则也放缓脚步,安静随侍。
卢服发现情况,不得不出声惊扰:“殿下,桓长公子在前面。”
长睫垂下,在想事情的士漪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往卢服的方向转头,待反应过来后才正眼望向前方。
果然是桓驾。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来定陶的那日,她无意中与其对视了一眼。
青年停下,跟随侍的舍人说了声什么,便不再动。
那舍人也返回了他们长公子所居住的宫室。
士漪无愧亦不惧,没理由要避开,何况这样也有失礼数,于是暂时搁置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仍然如常前行:“许久未见长公子了。”
背对女子的桓驾神色平淡,彷佛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身后有人。
他迟缓转身,抬手行礼,宽袖垂下:“近来都疲于宴饮,确实与殿下许久未见。”
这只是一句很常见的寒暄之言。
士漪没想到青年会说出近日的行踪,她的眸光在青年的深衣上稍作停顿:“饮酒伤身,长公子要注意身体.”
桓驾察觉到女子的视线所在,情绪说不上好与坏。
连他自己都开始不明白自己。
“殿下这是要去找我阿母?”
士漪很少见青年穿暖色的衣物,应该说几乎没有,其实眉眼硬朗的他更适合深色,就如线条分明的剑需以漆鞘相配。
但自己也无权干涉。
她颔首:“我初到定陶的那夜,便听昌邑王提起过定陶的风土人情,昌邑王将这些讲述得很令人向往,所以我想要带阿瑾去切身体会,但我们来定陶毕竟是客,所以想要去询问崔夫人是否便利。”
刚来定陶那日,她就答应过阿瑾要来询问面前之人是否可以外出,而出口之言皆应实践。
哪怕所得到的结果不如人意,那也应该问问。
但眼前这人,自己不可能轻易见到,唯一能找的就是崔望神。
青年抬眸:“刚好我也要外出,殿下可与我一起,再命人准备一驾车即是。”
士漪心有所忧:“但崔夫人那里我已遣人前去说要见她。”
桓驾说:“我会命人去告知,殿下不必忧心失礼。”
所思虑的事情都被青年轻松解决,士漪不再推脱,毕竟这就是自己的目的,何必再舍近求远,遂就势而为:“那便多谢长公子。”
虽然桓熊是名义上的君主,但青年与主人也毫无区别。
他既然如此说,那便毋庸置疑。
比起重新预备车驾、再遣军士扈从的费心费力相比,或许只是多设一车的举手之劳更能不让人厌烦。
还有齐忞。
士漪侧身刚欲开口。
桓驾已出声命令舍人:“去将太子殿下带来。”
士漪看了眼青年,随即温声笑言:“卢长秋你也一起去,阿瑾最喜欢的就是你。”
卢服瞬间明白殿下的言外之意。
青年身边的人去接,很难取信于殷申鱼,最终的结果就是殷申鱼哪怕付出生命都不会让太子离开。
若是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那便是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
但…卢服还是看了眼这位长公子,见他神情如旧,彷佛对此没有什么异议,迅速跟随上那名军士。
外出恐不方便携带宫人,士漪望向其余几位随侍之人:“你们也都随卢长秋一同回去,然后记得去告诉陛下一声。”
宫人拱手言喏。
二人的身边只剩另外几个随侍青年的舍人。
大概是“陛下”二字使然,青年忽问出一个极具侵略性的问题:“殿下不与陛下同室吗?”
这是他那日在室外听灌来君与崔望神交谈时所说的。
士漪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很多人听到都会好奇,只是无人会问,也无人会来窥探她与陛下的关系。
可她没想到这位长公子就如此问出口,不过说出事实也不会损害什么:“陛下自生病以来,寝寐时很容易醒来,我忧心自己会惊扰到陛下,所以从来都是分寝的。”
桓驾剑眉的眉尾往上轻扬了下,笑意泄出:“殿下所忧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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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忞被带来后,士漪带着他登上次车。
而桓驾乘主车。
前后有军士、舍人相随,出行的威仪十足。
驶至曲柏台的时候,驭夫自动勒停前方的四驾马。
桓驾从车驾的后室下车。
士漪感受不到车的晃动,从侧窗望出去。
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台,与未央宫中的柏梁台不相上下。
不过这座曲柏台最初本就是心存异心的定陶王仿照柏梁台所建,连殿顶的铜凤凰都如出一辙,为的就是故意挑衅王权。
被除国后,当时的天子考虑到曲柏台建造耗费巨大,故没有毁去,仅是拆了铜凤凰。
未几,她看到青年朝自己走来。
因青年身形挺拔,比安车的侧窗并不矮多少,只需稍抬下颌就能与其对视:“不知殿下想要去何处。”
士漪想了想,说:“我想去城邑外的田野看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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