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郊隐隐有山廓,大片的细梧桐影影绰绰,午后日头正好,光影贯穿整条柏油大道,黑色汽车飞驰而过,车窗成了斑驳的画屏。
荆小花坐在后车厢,双手扒着窗微微倾身,眼睛不眨地望向一草一木,心头一片恍然。
南京,他居然回来了。
殷弈明话不多,只顾开车,偶尔从后视镜探究一眼,并不能理解荆小花复杂又澎湃的心情。
车子停在荆园外,两个人下车,荆小花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和一个双肩包,像绝大多数来旅游的行客。荆小花突然说:“帽子借我。”
殷弈明不明所以摘了自己的黑色鸭舌帽,见荆小花戴上,对着车窗整理仪容。
倏地,头顶传来呼啸的鸽哨声。
荆小花抬头凝望一阵,外公养的鸽子每一只都有名,远远眺望过去,有十几只颜色鲜明的,荆小花还记得它们的名字。
微风拂过,竹叶簌簌响彻在耳边,眼前是院墙外的两排修竹,白墙绿竹,标准的苏式园林建筑,荆小花既陌生又亲切,做了一口深呼吸:“开门。”
殷弈明走上两阶青石,褐色雕花大门在荆小花面前缓缓洞开,碧潭粉花争先恐后闯进他的眼眸,荆园十年如一日雅静,深处依稀传来门廊下的铜铃声。
他二人迈入门槛,殷弈明说:“荆老爷子在西厢鸽房,老师在后山,其他人各自午休去了。”
“不来接一下啊。”荆小花咂舌,他还以为信里写那么真切,至少也得有个欢迎仪式的。
殷弈明想了想,说:“巧姨说是做了几样你爱吃的,正在弄。”
荆小花正好饿了,不过他离开多年,口味早已被北方同化,不知道巧姨的手艺还吃不吃的惯。
他提步入内,随口道:“行李帮我放南厢,我自己走走。”
南厢是他和妈妈住的院落,与殷弈明分道扬镳后,荆小花仰着脸,原地转了三圈,飞檐青瓦、绿石松枝在他头顶旋转着扯出一团虚幻如万花筒的乱影。
他漫无目的往里走,几步一停,荆园大而幽静,每一处都留下过他童年奔跑嬉戏过的浮光。
移步换景,荆小花满目琳琅,他穿过挂有铜铃的门廊,看到一块假山傍流水的小石潭,想起他和谢逍有段时间迷恋聊斋志怪,打赌石潭里有美艳女鬼,夜里带一帮小朋友,偷偷潜入开试胆大会。
荆小花跨过去用目光测量,笑了。
那石潭的水最多只能没过成年人膝盖,清澈见底,也就小孩异想天开,被几条鱼吓得吱哇乱叫。
又沿着廊沿往里进,过一道低矮的月拱门,是外公平时会见老友的小庭院。
院正中的石案刻有棋盘格,角星位落了几片枇杷叶,荆小花拿起闻了闻,昔日外公在这里与人摆棋的画面历历在目。
外公下棋时喜欢把他抱在膝头,下几步就问他知不知道该下何处,有教导的意思。但荆小花实在孺子不可教,乱指乱下,更喜欢把棋子倒出来当弹弓射鸟。
忽闻头顶咕呱一声,荆小花应声看去,是二舅。二舅盘旋一圈落在他手臂,送来信,巧姨饭做好了叫他去吃。
都是同一片天空,但二舅在南京上空飞的气势汹汹,在蒲城就唯唯诺诺,天性里不习惯城市的高楼大厦。
荆小花见二舅开心,逗了几声,先暂时放下忆不完的往昔,跟着往餐厅去了。
得知他已经到家,外公和妈妈被召唤回来了,全都出现在餐厅。他家人丁不多,外婆与爸爸去世后,偌大的荆园内院也就剩外公、荆时桑和平时照顾生活的巧姨。
荆小花这会儿见到人,才陡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情绪,愣在几步外,和外公慈祥的目光两两相撞。
外公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一笑眼睛有褶,但荆小花记得皱纹没那么深,眼前的老头子眼尾已经有沟壑,两鬓也斑白了。
“快过来呀,小吉。”外公云淡风轻招手,好像儿孙从未离开过,略有苍态的声音抚过耳畔,“过来,让我看看你。”
老人张着双臂,恍然如迎接刚学步的婴孩。
荆小花顿时鼻酸,一步一怔,最后几步踢到椅子腿,险些绊倒,外公一揽将孙儿稳稳接进怀中。
荆小花后背覆上一只温厚的手掌,暖融融的隔着单薄的衣料,手掌在他脊梁上拍了拍。
“长大了。”外公说。
荆小花眼眶一红:“外公……”
一家人有太多思念要叙,这顿饭吃到很晚,外公先是问了荆小花都去过什么地方、学过什么本事,又问对方身体。
荆小花花里胡哨讲了一堆江湖事,逗得一桌人笑。提及身体,他默看荆时桑一眼,母子俩心照不宣转移了话题,只报平安不报忧。
饭后荆小花先跟外公回西厢,爷孙二人又腻歪一阵,夜晚乘着月色,荆小花才终于回南厢,荆时桑已经等候他多时。
南厢的正厅有一扇泼墨屏风,四面叠屏,画的是一出《哪吒闹海》,出自祝士岚手笔。
画这扇屏风时,荆小花才四五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扎两团丸子头,成天猫嫌狗不待见的闹腾,祝士岚和荆时桑开玩笑,说生了个哪吒。
再见这扇屏风,荆小花眼下已经而立之年,人快比屏风高。他站定观赏一会儿,发现自己心态平和,已经没了少年时不敢直视的敏感。
“妈妈。”荆小花叫一声,绕过屏风进了厅堂。
荆时桑正煮茶,外公有开茶庄的朋友,每年炒的新茶都会送一批到荆园。荆时桑喊荆小花坐下喝一杯,荆小花闻着满室芳香的味道,笑得不值钱:“我在蒲城只喝得起茉莉渣渣,十块钱一大包。”
荆时桑听出了一点埋怨,揭穿他:“你的钱都拿去挥霍了。”
的确挥霍不少,荆小花从小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出入社会后习性难改,讲究及时行乐,明明收入不高,但从不紧巴巴存钱。
他开口把锅甩给骆野:“谈恋爱费钱的呀,人家京爷挑剔。”
荆时桑不了解骆野的家世,只是上次见面貌不俗衣着华贵,想来不是一般挑剔。
在她观念里,她自己尚且招上门女婿,自己儿子谈朋友肯定也是别人“跟”他,点点头,淡定的认可了荆小花的说法。
荆时桑问:“怎么没带来?你外公以为会见到面,还准备了红包。”
荆小花有点受不了,什么上门什么红包,好像见一见家长就要定下一辈子的诺言。且不说他和骆野八字没一撇,就算真复合了,也保不齐以后不会再分手,外公这是在给他平添压力。
荆小花不愿意,求荆时桑:“别难为我,当做朋友邀请来玩可以,其他就算了。”
荆时桑打量荆小花纠结的表情,幽幽抿了口茶:“你浮躁,心不定。”
“是啊是啊。”荆小花大方承认,“我和他跟你和爸爸不一样,你们好恩爱的,但我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荆小花一提祝士岚,荆时桑就不会再多言其他,虽然她性子淡,不代表她没情感,相反她跟祝士岚浓情蜜意,祝士岚刚走那一年,荆小花过得难受,忽略了荆时桑冷静的外表下,也曾深夜不为人知的悲恸过。
荆小花托腮,歪着头看向妈妈,突然问:“你和爸爸吵过架吗?”
“有过一次。”荆时桑说。
荆小花顿觉好奇,眼睛一亮:“因为什么?”
荆时桑不愿意说,荆小花软磨硬泡想听,最后荆时桑还是讲给他了。
原来即便是荆时桑,在少女时代也没能免俗,同一般情窦初开的小女孩那样吃过醋,醋意还不小,祝士岚被一个女收藏家登门拜访,那位收藏家不仅看上了祝士岚的画,还借着赏画之名约祝士岚喝咖啡,荆时桑得知后,三个月没理祝士岚。
荆小花听得忍俊不禁,实在没法将小女儿情态和眼前波澜不惊的荆时桑对上号,笑了一阵,转念又觉得佩服荆时桑,居然能忍三个月。
换成他,三天就和骆野打起来了,换成骆野,无需三天,三个小时对方就受不了,一定要来找他麻烦。
他俩某种程度算一丘之貉,荆小花腹诽。
兴许是睡前和妈妈聊到骆野,荆小花回房后,突然想知道骆野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去吃金陵菜,和谁吃的,去的饭店正不正宗。
他貌似真的很在意外地人对金陵菜的评价,以此为由打给了骆野。
骆野那边很吵,不是一个人,听筒里出现一声少年音,音量很近,像是贴着骆野的手机传来:“骆先生尝尝,酸酸甜甜好吃的嘛。”
荆小花愣了一下。
随后才是骆野本人的声音,拿着电话走远了些,环境变得安静:“小花哥?”
荆小花眨眨眼,反应慢半拍顿了下:“哦,你在忙?”
骆野说:“本地的歌手邀请消夜,吃了盐水鸭。”
“嗯哼,听出来了。”南京口音有时候蛮好听,尤其嗓音好听的人,吴侬软语讲出来总有撒娇的调调。
骆野问:“你呢?”
荆小花滑进被子,翻个身蜷着,气息闷闷的喷在枕头上:“我吃了桂花汤圆。”
骆野莫名听出一丝不开心:“不合口味?”
荆小花又翻个身,窸窸窣窣响,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想来风尘仆仆奔波一天,是够累的,骆野这边和老陆一直忙到晚上,才将几名下属领出来。
【晦】的矛盾暂时没解决,骆氏大驾光临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圈子小,有的是人上赶着,当地几名小有名气的网络歌手攒了局,辗转几层关系,托人给骆野递上了邀请。
骆野根本不想来,他骨子里是瞧不上这些的,修音假唱搔首弄姿,只觉得是往耳朵里倒垃圾。但老陆持相反意见,认为网红自带流量,未尝没有可利用的空间。
听荆小花要挂电话,骆野意兴阑珊,不是很想挂。
这时包间里走出个唇白齿红的男孩儿,刚刚就是他给骆野夹菜,这会儿追出来,动作有些大胆,靠很近轻声问:“骆先生,回去嘛,大家等你呢。”
一瞬间有脂粉气扑鼻,骆野蹙眉,不悦地瞥一眼,下意识避开。
刚要与荆小花再说两句,嘟一声,对面挂了。
骆野凛了神情,盯了小网红一眼,面沉如水回了包厢,跟老陆要了他的手机,随后又出去了。
手机铃响,荆小花烦着呢,不接。响了许久,余光瞥见显示是老陆,荆小花这才接了。
“是我。”意外传来骆野的声音,荆小花都要怀疑是幻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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