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李嬷嬷润了嗓子,说话也顺畅了许多,“只是陆大人,在说出实情前,民妇有一个不情之请。”
闻言,陆沉之皱了皱眉,“你现有没有资格与本官谈条件。”
李嬷嬷垂下眼睑,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时舞最是见不得有人露出这般神情,尤其是年纪大的人。她看了陆沉之一眼,拿了枕头垫在李嬷嬷腰间,状若无意地问道:“你有什么要求?”
“你将泠月推入池塘,害她小产,触犯了律法已是不争的事实,便是你现在主动说清事清原委,也无法免去你的罪责。”
李嬷嬷听后,忽地嗤笑一声,她无奈地摇着头说道:“把泠月推下池塘是我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我并不后悔,也没想过为自己脱罪。”
“说实话,我原本是打算将泠月和她腹中的胎儿一起弄死的,可又害怕她死后跑去缠着小姐,让小姐死了也不得安生,所以才临时决定这么做的。那个池塘很浅,既淹不死也摔不死她,我还担心弄不掉那个贱种呢。哼!”
“所以我一直在等,直到大夫都说胎儿保不住后,才安下心去陪小姐。”
“陆大人,我不是想为自己求情,我只是希望在说出实情的时候,贺淮章以及我家公子都能在场。”
“既然上天有意让我活了下来,那我便要将小姐生前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部说出来。我不求他们后悔或是愧疚,但总该让他们知道小姐自尽的原因。”
“有些话如果不当着他们的面儿说清楚,时间长了,白的也要传成黑的。小姐活着的时候已经够可怜了,我不想她死后还要背负善妒和狭隘的恶名。”
这个请求不过分,也没违背律法。
“大人——”时舞回头望着陆沉之。
陆沉之叹了口气,思忖良久后终是点了头,“那便明日升堂审理吧。”
“多谢大人成全!”李嬷嬷深深弯下腰,等她再抬起来时,被褥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陆沉之临走前想叫时舞随他一起离开,可时舞看了眼李嬷嬷,决定留下来照顾她。
陆沉之倒也没说什么,道了句早点休息便径自离开了。
时舞抱着铺盖卷儿在李嬷嬷榻前打了个地铺,她缩在被窝里,开始还能和李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可说着说着,她就没了声儿,只剩下时而粗时而浅的呼噜声。
次日一大早,时舞是被雷声吓醒的。
之前住义庄的时候,许是周围太过空旷,她总觉得雷鸣声格外地响,她时常被吓得躲在棺材里瑟瑟发抖。
她已经许久没听到过如此响的雷声了。
雷声响起的时候,她感觉整个屋子都在颤动。又一道闪电落下,整个屋子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时舞赶紧拉起被子捂着脑袋,不多时,又一道轰鸣声在头顶炸开。
她借着微光瞧了眼李嬷嬷,对方倒是睡得很熟,丝毫没被电闪雷鸣所影响。
时舞几乎是睁眼到了天亮。推开门,房檐下的青石砖上积着许许多多的水洼,墙根处亦铺着一层落红。
“姑娘,先去吃饭吧。”彩儿连伞都懒得撑,将双手遮在额前,疾步穿过庭院跑到时舞跟前。
时舞回头看了眼李嬷嬷,彩儿道:“别担心,这里有人看顾。”
时舞点了点头,跟着彩儿回了三堂后宅。
等她梳洗完出来,发现饭菜还没上桌,正欲询问时,彩儿现身道:“我们已经吃过了,陆大人说,你若是觉着一个人吃饭太孤单的话,就过去同他一起吃。”
时舞倏地瞪大了眼睛,“那还是不必了。”
彩儿却道:“可大人说与你有事要谈,我已将你的饭菜端过去了。”
时舞微愣,他们之间除了验尸之外,还有什么可谈的?
“谈什么,谈尸体吗?”时舞总是嘴比脑快。
彩儿脸上露出类似大便不通的怪异表情。
话虽如此,时舞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陆沉之看见她后,一个字都没说,仅是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时舞坐得规规矩矩,等着陆沉之先开口。
陆沉之见她不动筷,将她看了又看后,说道:“先吃,吃完再说。”
时舞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害怕在谈到尸体后影响胃口。
陆沉之的早食依旧清淡,但可能是小厨房做出来的原因,味道比她平日吃的要好一些。
半刻钟后,陆沉之将盘子里的肉包推到时舞面前,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你把这个吃了。”
时舞抬眸,不解地看着陆沉之,“我都吃了两个了,这个包子是大人您的。”
陆沉之垂下眼睑看也不看她一眼,自顾擦着手说道:“往日,你都是要吃四五个的,今天才吃两个怎么够?”
可时舞因着昨夜没睡好的缘故,胃口不太好。而且经历了半个多月一日三餐顿顿管饱的日子,她的胃口也不似刚来时那般大了,刚刚那两个包子,已经饱了。
“吃吧,不必拘谨。”陆沉之又道。
时舞认真想了想,陆沉之无缘无故地不会做出强迫人吃东西这种荒谬的事情来,其中必有隐情。
于是她问陆沉之:“大人是吃不下了么?”
陆沉之一怔,盯着时舞的眼睛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对,我吃不下了,你吃了吧。”
“哦,那行吧。”时舞只得妥协,毕竟不能浪费。
“贺淮章和孟序珩夫妇等人都已到场了,你要一起去看看吗?”用完饭后,陆沉之起身问时舞。
时舞自是要去的,她刚想回答,结果一个嗝先蹦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点了点头。
陆沉之含笑点头,“走吧。”
时舞赶紧跟上,心想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喜欢看人出丑的大病吧?
官袍加身,陆沉之坐在公堂上,周身莫名就笼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肃然。
惊堂木落下,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李嬷嬷被衙役架到堂中时,贺淮章和孟序珩的眼里若是能射出刀子的话,此时的李嬷嬷怕是已经千疮百孔了。
“罪妇李玉芹拜见县令大人。”李嬷嬷稽首道。
“李玉芹,你可知罪?”陆沉之厉声问道。
李嬷嬷道:“罪妇知罪。”
“既已知罪,便在公堂之上,将你所犯之罪如实供述出来,不得有所隐瞒!”
“是。”李嬷嬷俯身再拜。
“大概是寅时刚过,我为小姐守夜中途去了趟恭房回来,恰好在后院碰见了我家姑爷的小妾姚氏。”
虽然还没有立夏,天气还没到炎热的程度,可怀孕后的泠月惧热得很,加之心里始终记挂着孟宛柔死,睡不着的她便跑去院子里散凉了。
泠月心里烦躁,又想起前一晚上李嬷嬷对她大打出手的气还没出,于是便对李嬷嬷冷嘲热讽起来。
李嬷嬷原本想等到孟宛柔下葬后再收拾她的,可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她再也忍不住了,二话不说便直接将她推到了池塘里。
“你和泠月之间到底有何过结,又为何执意要害她小产?”
李嬷嬷道:“因为我恨她,如果没有她以及腹中孩儿的话,我家小姐也不会死。”
“哦?”陆沉之追问道,“此话何意?难道杀害你家小姐的凶手是泠月?”
李嬷嬷顿了顿,偏头冷眼看着边上的贺淮章,而后者的脸色自她那句“小妾”的称呼后,便一直难看得如同猪肝色。
“不是。”李嬷嬷道,“虽然她不是凶手,可我家小姐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当然,也不仅仅是她。”李嬷嬷的视线一一扫过贺淮章和孟序珩夫妇,以及旁边坐着的贺老夫人,继续道,“在场之人,皆是逼死我家小姐的刽子手。”
“放肆,你休得胡言!”贺淮章怒不可遏地指着李嬷嬷,但陆沉之没给他继续骂下去的机会,一道拍案声响起,他乖乖地噤了声。
“且将事情原委详细说来。”陆沉之扫了贺淮章一眼。
李嬷嬷继续道:“我家小姐这十年来,因不能生育而极度自责,日积月累之下,慢慢地忧思成疾,终日郁郁寡欢,尤以泠月入府后更甚。那姚氏仗着怀了姑爷的孩子,常常跑到小姐面前阴阳挑衅,可小姐却念及她腹中孩儿一忍再忍,她的心病也因此越来越严重。”
“我实在不忍见她自怨自艾,便劝她回娘找公子寻求解脱之法,奈何主家又需要仰仗姑爷,权衡之下,小姐只得重新回到贺家继续熬着。”
“其实,小姐在那晚之前,已经割过一次腕了。”说到这里,李嬷嬷泪如雨下,她声音哽咽,含糊不清地说道,“是我发现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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