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七年二月十八。
立春已过,京师仍是数九寒冬的天气。白日里暖黄的太阳照在身上都没点热乎气儿。
这会酉时刚至,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风一吹,跟下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不多会,又飘起细小的雪花。
街面上靠卖小食谋生的摊贩们,跺跺早就冻得麻木的脚,搓搓通红的手背,面色难看的收拾家伙什,匆匆忙忙赶回家。
若是叫雪打湿了衣裳,风一吹染了风寒,咳嗽一声,客人都得退避三尺。
那可不成,全家就指望这点生意糊口呢。
嘴里骂骂咧咧,“贼老天不做人,一年比一年冷,夫人小姐们都不爱上街了,生意也愈发难做。”
缩头弓腰快步往家赶,路过早就挂起灯笼的气派酒楼,被门口的暖气争先恐后的扑一扑,听着里头悦耳的丝竹声,心头酸涩得跟喝醋蘸盐似的,不是滋味儿。
京师达官贵人多,出入披狐裘乘暖轿,屋里火炕日夜烧得烫人。小民畏惧的寒冷雪天,反倒为他们吟诗作对,谈笑畅饮增添了几分兴致。
小贩们飞快的瞟一眼门内,听见几句不甚清晰的文雅词,咬咬牙,狠心下了决定。
还是得送家中小子去读书,若是有一个脑子灵光,能读出名堂,全家全族都跟着吃香喝辣。
就像首辅张大人,据说原本家中也不甚富裕……如今,满天下谁人不晓首辅张大人的威名?权倾天下,金玉满堂,子孙八代都享不完的福!
连看门的大爷,都是高高在上的金贵人!
这话还真没说错,宰相门前七品官嘛。
自张居正当上首辅,大权在握,深得皇帝和太后倚重,姚三顺这个跟在张居正身边多年的门房,身份跟着水涨船高。
京里寻常小官儿,想要和他搭上话,都不容易哩。
姚三顺自是知道如今的好日子怎么来的,时刻都记得挺着脊背,肃着脸讲话。
充分展现首辅家门房的体面威严。
这会,他脊背都要弓成九十度,面上满是讨好的笑,夹着嗓子,轻言轻语的劝眼前矮矮的毛绒绒一团:“晚宝,黄皮橘子烤好了,你闻闻,是不是可香啦,咱先进屋里尝尝哦?”
晚宝抿着唇,鼓着肉乎乎的腮帮子,绷着一张白嫩小包子脸不吭声。
她身上披着白狐皮厚氅,戴着白狐皮帽子,人小个矮,蹲在大门外长长的屋檐下,像个大号的糯米团子。
夜色下,小团子嫩生生的小脸蛋,比白狐毛还白上三分。小鼻子被夜里的寒风吹红了尖尖,不时微微翕动。
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门口,一眨不眨,当姚三顺哄小孩儿的话是耳边风,不搭话。
小身子一动不动,明显也不打算挪动尊腿。
姚三顺心里愁成了老苦瓜,明知不管用,还是忍不住劝:“小祖宗,这又是风又是雪的,若是着凉了,可是要喝苦苦的药汁子的呀!”
彻骨的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年近五旬的姚三顺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厚棉袄。
他往外走两步,下了高高的台阶,经过门前两尊威武的白玉石狮子,伸直脖子,朝巷子口望去。
意料之中的,不见挂着灯笼的马车。
他家大人一心国事,起早贪黑的忙,若不是今儿日子特殊,这时辰都不用望的,保准没下值。
“晚宝在门子房等,大人的马车进了巷子,姚叔立刻马上唤晚宝出来可好?”姚三顺退而求其次,边往回退,边打商量。
说话的语气柔得很,恭敬又耐心,一点不因晚宝年岁小就敷衍。
晚宝随了首辅大人,自小聪慧伶俐,虽然才两岁,早早就懂理听劝。
她小人儿一个,日常最喜欢提个小篮子,装了各种点心果子,满府溜达着寻人唠嗑,往人嘴里塞吃的。
张府上上下下,就没有不喜爱她的。姚三顺见她大黑天的在门口吹风受冻,又心疼又心焦。
“我才从屋里来。橘子你吃。”毛绒绒白团子终于开了尊口,奶声奶气的答。
她嘴里说着话,眼珠子仍直直盯着夜色中胡乱飞舞的雪花,一眨不眨。
说完,腮帮子又鼓了鼓,小嘴巴噘得能挂油壶。
显而易见气得不轻,大大的委屈,比漫天乱窜的雪花还多。
姚三顺没辙,苦着张满是沟壑的脸,退回屋檐下。蹲在晚宝侧前方,尽量挡住似乎更冷些了的风雪。
今儿未时起,晚宝就往门房跑,这都数不清是来多少回了。
太夫人、老夫人和几位少爷少夫人都来劝,晚宝垂着脑袋,蔫蔫的跟着回内院。
然后没多久,又跑过来。
晚宝犟起来,整个张府都没辙。
姚三顺破天荒的,在心里埋怨起自家首辅大人来。
孩子两岁生辰这样的大日子,都不能早些回来,陪孩子吃顿晚饭么?
虽说首辅大人忙得大孙子都没空看一眼,考校儿子们学问都是百忙之中挤出来的时间。孩子们生辰这种事,向来都是夫人操持,但晚宝不一样啊!
晚宝可是在首辅大人膝头长大的孩子,是首辅大人的心尖尖。
知天命的岁数,得的龙凤胎,谁能不爱?
尤其是晚宝圆乎乎的脸蛋上,那双清亮有神的丹凤眼,和首辅大人如出一辙,瞅着就不凡。
龙凤胎出生时,首辅大人满心欢喜。下值回来,顾不上吃饭就去守着。
六少爷红脸皱巴巴闭着眼哭唧唧,晚宝竟是脸颊白嫩,看着像是一个月大,长开了的婴孩模样,可爱极了。
内院的嬷嬷们拍着腿说巧了,晚宝竟然这时候睁开了眼,认真的瞅了首辅大人几眼,像是认清了人,才闭眼继续睡。
首辅大人高兴得当场就给老来女取名晚宝。
又想到民间小孩儿取贱名祈孩子长命,吩咐下来,不以序齿称呼二小姐,满府上下皆唤她晚宝。
首辅大人不忍宝贝女儿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别出心裁,丫鬟仆从都能直接喊的名字,也算“贱名”了吧。
晚宝出生后第一次睁眼,看见的是亲爹。
从此以后,亲爹没在身边守着,她就不睡觉了……
呃……想远了。
姚三顺拉回思绪,感觉风向变了,默默的挪了挪位置,当一块沉默的挡风石。晚宝穿得不少,向来喜欢满府跑,长这么大一直未生过病,应该不会生病的吧?
外院花厅。
“敬修,你再叫人去宫门口瞅瞅。”满头银发的赵老夫人焦急的走来走去,用江陵土话埋怨人,“你爹真是,五六十的人了,天黑了都不知道着家!”
赵老夫人一直在江陵生活,去年办完老头子张文明的丧事,才来京里和儿孙团聚。
儿子整日忙国事,儿媳操持中馈,孙子们要读书,都没空陪她这个乡下来的老太太。
大孙女和孙媳们是大家闺秀,说话轻言慢语的,她听着不爽利。她的江陵话,她们也听不懂。
独有乖孙女晚宝,总来寻她唠嗑。
这孩子跟她爹一样聪明,两个月就学会了江陵话,可会唠。
赵老夫人心里,晚宝,儿子张居正和刚一岁的重长孙张重辉,排第一位,几个孙子们的位置都得往后靠。
今天是晚宝和六孙儿静修的生辰,她昨日就跟儿子说,今晚全家一起吃晚饭,为孩子们庆生。
老头子去了,孙儿们守孝一年,早过了孝期,但她和儿子儿媳需守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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