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侍者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里面浓稠的酒气与昂贵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大厅的沙发座里。
贺长林正晃着杯子里的冰块,一抬头看见这一对儿,眼底瞬间亮了几分,笑得有些轻佻地站起身。
“哟,钟大少这是带哪家的仙女儿下凡了?温温,快,这儿没外人,别端着你那大小姐架子,到小哥这儿来,刚开了瓶好东西。”
钟温婷和钟谨北没理会贺长林的打趣,她察觉揽在后腰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紧,钟谨北带着她径直走向那张最中间的圆桌。
圆桌主位上,沈复正垂着眼帘,用那双修长如白玉的手指拨弄着面前的青瓷茶盏。
他没抬头,声音清冷,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深井里,他慢条斯理地抬眼,视线掠过钟谨北,最后死死钉在钟温婷那张苍白却清绝的脸上。
“谨北,迟了三分钟。南边的规矩,若是这种成色,是要罚酒的。”
钟谨北冷笑一声,拉开椅子让钟温婷坐下。
他顺手取过一旁侍者刚倒上的洋酒,“沈三爷的规矩大,温温身体弱,这酒,当哥的替她受了。”
钟温婷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淡淡看着面前那杯深琥珀色的液体。
这局还没开始,她游刃有余。
微微抿嘴。
楼下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在起哄,隐约透进来的背景音里,有个女孩正声嘶情切地唱着那首烂大街的《十年》。
……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
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这歌来的太突兀。
以至于后来钟温婷在部里开会时听到什么十年规划时总是会想起今日,想起。
沈复那双眼,毒辣得像是要把她这件黑礼服看穿,好去估量里头到底裹着钟家几分筹码。
她礼貌叫了沈复一声小叔公。辈分是她为他垒起的墙,试图在这场酒局里讨一点余地,好让钟谨北那杯酒落空。
沈复却坐得极稳。他没放过她,反而把那抹辛辣逼得更近。辈分是假的,只有那杯要把她胃烧穿的烈酒,真实得让人绝望。
他拨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镜片后那双清冷的眼浮起一层极淡的、玩味的笑。
他没应声,却偏过头对钟谨北低声开口。
“这一声小叔公,叫得我倒是有些负罪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长辈在怎么为难她。”
桌上的转盘微微转动,那瓶琥珀色的烈酒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沈复并没有松口让钟谨北替酒,反而亲自拎起醒酒器,细长的酒液滑入杯中,发出粘稠的声音,“既然温温这么懂礼,那这杯迟来的见礼,总不能由大哥代劳。那是乱了辈分。”
沈复推过那只盛了三分之一烈酒的杯子,指尖轻轻一点,酒杯稳稳地停在钟温婷面前。
钟温婷依旧不冷不热的。
那时候她想,如果唱歌求名分,她大概也会是愿意的。
钟谨北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侧过头看着钟温婷苍白的侧脸。
他问她,“喝么?”
钟温婷却像是没瞧见钟谨北那近乎警告的眼神。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指尖却因冷意而微微发颤,指腹一点点扣住了冰凉的杯壁。
她端起酒杯,烈酒辛辣的气息瞬间直冲鼻腔,熏得她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三爷说的是。这杯酒,该是我敬您的。”
她改了称呼,不再叫那声带着亲昵假象的“小叔公”,而是用了圈子里最冷的那个词。
那一小口烈酒入喉,像是一团滚烫的岩浆,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本就痉挛的胃袋。
她忍着那股子要把内脏烧穿的剧痛,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拢了拢那块羊绒披肩。
真苦。苦得连回甘都带着血腥味。
然则好过唱歌。
她突然又改主意了。
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再次推开,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击掌和交谈声。
几个年轻男人簇拥着走了进来,带着刚刚那个唱歌的女孩,一双眼睛生的秀气,透着自以为不带露怯的拘谨。
看不出来是个会唱《十年》的。
而其实那个时候,钟温婷也以为她和钟谨北也会像歌里那样。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
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后来。
原本压抑得快要凝固的空气,被这股子混杂着冷风和烟草味的燥热瞬间冲散。
贺长林走在最前头,他刚在外头跟人散了烟,这会儿眼神往桌上一扫,瞧见钟温婷手里那只刚放下的空杯子,再看看钟谨北那张阴得快要滴水的脸,心里立马打了个转儿。
“哎哟,我就说三爷这儿酒好,温温妹妹这酒量见长啊。”
他笑嘻嘻地往钟温婷身边的空位一坐,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银盒,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温温,小哥刚从南边带回来的蜜饯,压压这烈酒的辣气。这可是纯正的闽南古法,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跟在后头的柳东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松垮地敞着。
他没坐,只是斜靠在吧台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在嘈杂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扎眼。
“谨北,差不多得了。沈老太太刚才还给我家老爷子打电话,问温温回京住得习不习惯。你要是把人折腾坏了,明儿个柳西霆回来,你拿什么赔人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媳妇儿?”
柳东庭的话像是一根细细的刺,精准让空气滞了一分。
钟谨北原本正盯着钟温婷那只掐着披肩的手,听见柳西霆的名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理柳东庭,只是伸手直接拿过钟温婷面前的空杯子。
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钟温婷的脸白得像纸,唯有颧骨两团红得刺目,像是雪里的红梅。
她低头吃着贺长林的甜头。
钟谨北转过脸,目光在那抹潮红上刮过,带出几分冷硬,“撤了,甜腻得倒牙。”
热粥被推到她面前,“喝了。敢再碰杯子,你就滚回南边去,我看谁敢拦。”
此时,桌边的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沈复依然垂眸不语,修长的指尖在杯沿上轻缓滑动,仿佛对这满桌的暗涌视而不见。
钟温婷看着那碗白粥,冒出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胃里的剧痛和那股子被烈酒冲撞出来的倦怠,让她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
她没动勺子,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周围那些复杂的、审视的、玩味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包厢内,白粥的热气在灯影里慢悠悠地晃。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嗓门大。
沈复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就能让人喝下这杯烧心的酒。
钟谨北在身后,一言不发,就能让满桌子的人都得看他的脸色。
钟温婷只需要坐在这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自动折算成一种敬畏。
沈复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儿,指尖在青瓷盏上轻轻一点。
他这种人,最享受这种无声的压制,看着这朵南边养出来的花在他面前一点点枯萎,却还要硬撑着那份名为“礼数”的骨架。
他冷眼看着。谨北护着,长林哄着,东庭甚至拿联姻来当挡箭牌,可这丫头本人,倒是比谁都清醒。
她这种沉默,不是怯场,是看透了这桌上每一张嘴脸后的厌恶。
钟谨北见她久久不动那碗粥。
他伸出手,隔着羊绒披肩,捏了捏她的肩膀。
钟温婷似乎察觉那力道沉重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哀求。
“温温,喝了。”
他嗓音压得很低,在这嘈杂的包厢里,只有她能听清那两个字背后的沉重。
钟温婷依旧没说话。她只是在那股压在肩头的力道下,微微直了直身子。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冷得像冰,机械地握住那只温热的瓷勺,在满桌探寻的目光中,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粥咽了下去。
胃里的痉挛被这股热流强行压制,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矛盾感。
包厢另一角,柳东庭瞧着这副画面,转头跟贺长林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恭的笑,顺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行了,粥也喝了,规矩也全了。谨北,接下来那几个局,你这妹妹,是打算亲自上阵,还是你这当哥哥的,带她去后面歇歇?”
钟温婷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方巾细致地抿了抿唇角。
抬眼时,那张苍白的脸,“大哥,我想去洗手间。”
不等回应。
钟温婷缓步起身,礼服顺着她的身段流淌。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略微挑起下颌,视线慢条斯理地在沈复、柳东庭,还有那些坐等看戏的公子哥脸上刮过。
那眼神里没藏着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高高在上的空然。
那是南方旧门第里养出的娇矜,混着这城里权力堆出来的跋扈,在那张文艺清冷的脸上,硬生生扎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挑衅。
钟谨北盯着她这副模样,只是唇角微微一勾。
他们隔着满座衣冠对望,却仿若隔着千山万水。
在权力的长廊里,他们离得极近,却又隔着一整个家族的废墟。
贺长林被她那不屑的一眼扫得心尖儿一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本那股子调笑的劲儿竟不自觉地收了收。
钟谨北,你养出来的这朵带刺的玫瑰,真是要把咱们这圈子都给扎透了。
沈复依旧端坐着,只是推眼镜的手指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神幽深如潭。
她冷哼一声,转身。
黑裙如夜色翻涌,转瞬归于平寂。
高跟鞋点地,步步清冷。门廊的灯影吞没她的背影,没留下一丁点犹疑。
洗手间的声控灯被钟温婷推门的动静震亮。
冷白的灯光垂直打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冲进隔断,细高跟在瓷砖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紧接着,整个人几乎是脱力地跪在了坐便器旁,那件昂贵的真丝礼服下摆委顿在冰冷的地面,像是一朵颓然腐烂的黑玫瑰。
胃里那杯烈酒混合着强咽下去的白粥,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内壁搅得血肉模糊。
疼。
比以往任何一次剥皮抽骨都来得清晰。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去贪那点名为成全的虚妄。
沈复也好,钟谨北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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