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已从凭几上坐直了身子。
他将杯盏搁下,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脚步难得有些仓促。
行至窗前,街市的喧嚷热浪扑面而来。长街灯火如昼,人流如织,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叠叠的灯笼与人影,急急落在灯楼之下——
那盏莲花灯果然正被人捧着。
九层莲瓣,流光溢彩,在夜色之中极为鲜明。捧着它的是个娇小的身影,身量不高,仿佛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裴恒下意识往她脸上看去,却只见一团素白,勉强能看清是个素胚的面具。
如此面目模糊,却与他残存记忆之中的,那为光所罩的神女模样愈发相近。
裴恒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压在窗框上,衣袖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
然而那身影不过只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一刹那。
窗外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那盏莲花灯跟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往长街深处去了,一晃眼便被攒动的人头吞没,再也寻不见了。
“来人。”裴恒回头唤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的长随本在雅间外候着,听见传唤连忙推门进来:“三爷?”
“……去灯楼下问问,方才解了灯王的是何人。”裴恒压着心头的躁意,勉强把话说全了,“若是问到了,即刻来报。”
长随领命去了。
席间的喧闹又渐次浮上来,有人扯着他问要不要再喝,裴恒早已无心再饮,只是望着窗外,眉间拧着一道极浅的褶。
不多时,长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灯楼的伙计,手里捧着一张纸。
“三爷,”长随垂手禀道,“灯楼说,解谜的是位戴面具的小娘子,不曾留下姓名。不过按规矩,解了灯王者要留新谜,这是那位小娘子留下的。”
裴恒接过那张纸。
纸是寻常宣纸,字迹工整娟秀,却与闺阁之中的簪花小楷不同,倒像他们这些士子所练的馆阁体,十分规整。上书一行小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的指尖顿在纸面上。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他见过这句……何时,何地?
酒意还没散尽,脑海之中一片迷蒙。正如他从前回想神女时一般,此刻也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全然记不起分毫。
然而也兴许是酒意作祟,他阖眸苦苦思索间,忽而仿佛听见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念这行字。
那声音软糯微扬,轻得如同水面涟漪,稍纵即逝。
是谁?
裴恒再难想起了。
不知是他酒醉臆想,或是尘封记忆之中的一角微光,真假难辨。然而心跳在腔子里撞得又快又急,和方才在席间因婚约之事生出的惆怅沉闷已经全然不同。
“……去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那盏灯是灯王,手艺精细,难以仿制。若是寻不到人,先寻灯,总有所得。”
长随应了,转身往外步履匆匆而去。
裴恒怔忪半晌,便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重新往窗外望去。
长街上灯市正酣,然而他想寻的灯火早已不知去向,想寻的人,也不知去往何方了。
裴恒不语,默然久立。
*
漳水下游,灯市渐远。
人潮往下游行去,渐渐稀疏了些,耳边的喧嚷便被潺潺的水声取代。两岸柳树在夜风里摇曳,枝条垂在水面上,搅碎了一河的灯影。
沈稚音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儿灯。那盏漂亮的莲花灯送给了裴忱,她心里倒不觉得可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高兴——像是把自己得了的好东西分了一半给他,那好东西便成了双份的好。
只是不知怎的,脚力越来越不济了。
她走得不快,起先还跟得上裴忱的步子,渐渐地便落后了半个身位。腿脚发软,膝盖隐隐发酸,腰骨也泛上来一阵酸胀的困乏,像是方才在灯市里走走停停时攒下的疲惫,此刻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日分明不曾多走动,怎的乏成这样?
可疲倦不等人,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骨头上。
“二哥。”她轻声唤。
裴忱停步,侧身看她。
“我有些累了,”沈稚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我们去放灯罢,放完了,便回去,好不好?”
裴忱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她的气色瞧着甚好,面若桃李,甚至比寻常还要艳丽些。
然而他却并不多问。
“嗯。”他应了,又道,“那不必走远,前头便是放灯的水岸。”
水岸边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和孩童,蹲在石阶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将河灯推入水中。
河面上已漂着百十盏灯,烛火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长随已将带来的兔儿灯取了出来。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只消放一盏,还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应当许什么愿望,却见那长随一盏接一盏地往外拿,大大小小竟有七八盏,齐齐排在石阶上。竹骨绢纱,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她巴掌大,最大的比她手上这盏还胖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裴忱。
“二哥,这……”
“不必纠结。”裴忱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心中有何等愿望,皆可以写。”
沈稚音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困乏竟被这些兔儿灯驱散了几分。她险些脱口而出询问二哥怎知我有好些心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母曾骂她多嘴多舌,惹人生厌,二哥一片好心,她可不要像从前一样惹了晦气。
于是她在石阶上蹲下来。
长随递过来笔墨,她便一盏一盏地写。
笔尖在绢纱上游走,细声细气,写完了便轻轻搁下笔,双手捧着灯,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第一盏,写阿娘来生平安。
第二盏,写阿父身体康健。
第三盏,写收留她的裴府阖家安宁,平安顺遂。
第四盏,她犹豫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落了笔——愿二哥喜欢我,不要休我回家。
这几行字写完,她有些心虚地回头看裴忱,见他立在不远处,正吩咐着随从什么事,并未往她这边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灯放入了水中,急急推远。
五六盏,七八盏,那些藏在心底不曾对人说过的,细碎如星的小小愿望,都被她一字一字写在灯纱上,然后托付给漳水。
石阶上只剩下最后一盏了。
是最小的那一盏,巴掌大,竹骨扎得精巧极了。沈稚音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绢纱上方,停了许久。
她不知该如何落笔。
为自己许愿,总是最难。
从前阿娘在时,她每年许的都是阿娘永远陪我。
后来阿娘走了,她没再许愿,只在心里想,再不要这样孤单。
祖母不知怎的知晓,她在常在梦中哭求阿娘返生,便将她叫去了跟前,狠狠敲打——沈家的女儿怎能这样懦弱无能,苦思亡者,贪恋陪伴?
可眼前……眼前不是吴兴了,祖母再手眼通天,也应当管不着漳水里的灯火。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轻地落了笔。
她把写好的灯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拨,那盏小小的兔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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