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奕寒踩着湿冷的泥地,看着窝棚里本该送来的木炭只剩下最后寥寥的几筐,这几筐新送来的炭火质量不是太好,不仅燃出的火苗连手都暖不透,就连窝棚里面都会带出一股呛人的烟味。
防水麻布短缺,原先用的那几匹已经有些不顶用了,透过窝棚顶漏下的雨水滴进已经拌好的糯米灰浆里,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能马上拿来用的模样。
“朱大人,李县丞那边又派人来说,官粮核查还得再等一日。”
管事的万五一搓着冻得红肿的手,声音里满是焦灼,“这两车糯米是咱们拌灰浆的关键,再耽误,刚砌好的堤石就得被雨水泡松了!”
朱奕寒皱着眉,没忍住抬手用指尖按在自己这些天里都没松过的眉心。
“我知道。”
他先前知道李县丞或许对自己有些看法,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在修堤这种关乎全县安危的事上也给他下绊子。
毕竟据他所知,李县丞自家住的位置离河堤也算不上有多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昨日他带着民夫冒雨加固堤脚,就发现物料短缺,追问物料房负责派送东西的小吏,对方只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库存不足。”
就这四个字,不仅扣下了原定要给的木炭、防雨麻布和桐油,折腾了半天也只给送了这么几筐木炭、二十根朽木桩和稀泥过来。
比起给的这些东西,来人的态度倒是摆的很好,只一个劲的再三解释说,“县衙木炭要先供给官员们取暖,麻布要留着给驿站挡雪,桐油先前用的太多如今还缺货,为难朱大人你们只能先凑合着用了。”
这话一出,朱奕寒也没有能发作的由头。
好在这些东西自己之前返现的时候也得了不少,即便物料房里不给,拿出来也已经够用了。
但如今唯一头疼的就是自家从隔壁县城采买回来的两车糯米,竟然都被以‘检查官粮’的由头给扣下了,这事一出,明摆着就是故意刁难。
加高堤顶就需要糯米灰浆来防止雪冻,糯米不到,底下堤土冻裂,原先一切的努力就全部白搭了。
眼见着工期再减一天,只剩下三天的时间,朱奕寒看着窝棚里面的朽木桩和那几桶不顶用的稀泥,饶是再好的性子,当下也不由得冷笑了两声:“怕不是缺物料,而是有人不想要让我做成这件事情罢了。”
万五一蹲在那里不停地翻账本,闻言也跟着叹了两声气。
菜头正好带着阿兰和阿桂过来给民夫们送煮好的姜汤,今天是初五,除了姜汤外,还有家里做好的年糕。
召集起来的民夫们忙了这么些天,眼见着灰浆调和不成,也只能一直在这里干等着。
虽说多待一天就能多得一天的工钱,但时下毕竟是春节,谁不想早日把这手上的活计干完了回家去?
好在一碗姜汤和一碗红糖年糕,很好的安抚了当下隐隐有些浮躁的气氛。
朱奕寒把先前得的那些物资都给托送了过来,一边同菜头上下打点清理完,还不忘让万五一把那些纯粹送过来恶心人的物资给塞到了窝棚角落里去。
“我家里还有糯米,过会就先拿来应急用了,”他拍了拍万五一的肩膀,声音沉稳,“等大家吃完了,能先做多少灰浆就先做多少。稍等我让人去附近几家商户里看看,能不能先再借些糯米应急。”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周遭商户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雪中送炭的程度,再加上之前因为售卖平价粮的缘故和城里几家粮铺都有过小过节。
这时候再去求助,只怕是要难了……
即便花钱去买也能料想到凑出的糯米寥寥无几,但再一日的拖延,或许就会让之前许多的辛苦付诸东流。
……所以即便再难,当下也只能先去了。
——
县衙后院的书房里,周以文对着一盏昏灯枯坐。
他刚从乡下劝学归来,一身寒气未散,案上摊开的《孟子》还是出门时的那一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九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就在知州他们前去验收的前几天,他还跟着李县丞一起,四处散播朱奕寒“捐官出身,不堪大用”的谣言。
觉得自己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远比那“用钱买来的官”要更加金贵。
可方才路过物料房,却不巧意外听见内里的两个小吏正在私下嘀咕,说李县丞扣下了修堤用的木炭、麻布和桐油,就连昨日扣下的糯米,都早已联系好粮商,要趁着如今冬荒一起抬价在黑市里出售。
“民为贵……”,周以文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脸上发烫。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如今好不容易功名在身,难道是就是为了打压为民做实事的人吗?
窗外的雨一刻不曾停歇过,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是在敲打着他的良心。
对着这本书,许是瘫坐了许久,又或者没有多久。
他猛地站起身,喊来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去库房,把家里存着的十筐木炭、五匹麻布还有那大半袋子的糯米都扛上,随我去河堤!”
心腹一愣,劝道:“先生,您这是何苦?李县丞那边……”
“他?”周以文面色一肃,眼底满是决绝,“他只顾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我若再与他同流合污,便是枉读圣贤书,愧对于天地良心!”
下了决断,心里就越发急切了起来,不等雨停,三个人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赶往河堤。
一路上,周以文身上穿着的那件官袍早已被打湿了下摆,即便打了伞,时不时滴落在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好在被雨披护住的物资没事。
等到已经能远远望见河堤上忙碌的身影后,他心里的那股愧疚更甚。
等赶到窝棚前,他不等心腹放下东西,便径直冲进棚内,对着正在拌糯米灰浆的朱奕寒就是一个深深的拱手躬身。
朱奕寒正弯腰搅拌灰浆,手上、袖口都沾满了泥浆,听见动静抬头,见面前竟然是往日最不待见自己的周以文,眼中不由得有些诧异。
就听周以文呼吸还未彻底平息,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承事郎大人,先前在下鄙薄大人捐官出身,又受李县丞蛊惑,四处散播谣言,险些误了修堤大事,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奕寒手上的冻疮和伤口,声音愈发恳切,“今日见大人舍私财补公料,冒雨亲力亲为修堤救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官——出身从来不是本分,为民做事才是!”
?!
朱奕寒听着这话虽然觉得意外,但看着对方此刻身上的雨水,以及身后带着的那些个东西,不免放下木铲后跟着沉默了下来。
“此后在下愿弃前嫌,全力助大人修堤,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话说的声音很大,掷地有声的不止窝棚里面的朱奕寒听见了,周遭忙碌的民夫们,还有负责记录的万五一他们也都听见了。
万五一知道周以文这人平日里性子会有些自视清高,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出人意料了。
但紧接着,周以文一抹脸上的雨水再开口就是,“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在附近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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