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简单收拾行装,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宁沉欢换上从前的云雁细锦衣,背着一只细长的桃木箱,里面装着她未刻完的阵基灵枢,还有其他一些东西,皆是阵修不可或缺的家什。她还没有去购买储物灵器,这些要紧东西便只能随身背着。
方见微腰间系着药葫芦,背上负着剑,至今尚未开锋,只是看着唬人。
周茵带的东西最少,只有一把拭雨剑,身上衣裙与她归家时别无二致。
常安年纪最轻,带的东西最多,行囊也最鼓。
五人自偏门下山,步履轻而快,很快没入浮槎山的密林之中。
云栖镇在北,浮槎山在南,相距不足百里。三刻之后,云栖镇西的山坳已在脚下,昆仑墟设立传送阵便在此处。
六角石台,灰扑扑不起眼,四面无遮拦,常年有风。因为无人打理,石面上积了薄薄的灰尘与枯叶。
方见微上前将这些杂物拂开,露出下方隐约的刻纹,而后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时黎自袖中取出獬豸令,将令符插入阵心凹槽。獬豸令被吞入的一瞬,石台表面的刻纹一层层亮起。
光芒并不发散,将六角石台的轮廓一寸寸勾勒清晰,时黎以指为笔,在虚空中刻下目的地——金陵城。
传送阵开启,灵光暴涨,五人的身形被阵法笼罩,由实转虚,如同墨迹落入水中,迅速洇开、淡化。
最后一瞬,时黎宽大的衣袖一角还在风中扬起,随即尽数消失。
传送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云栖镇上的传送阵年久失修,阵纹滞涩,穿行时如逆水行舟,周身骨骼都被无形的力道挤压。
但他们从前并没有用过比这更好的传送阵,期间的不适被他们当做理所当然。
甚至还在惊讶,毕竟,这不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们已经从云栖镇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五人的身形在金陵城传送阵的阵心处由虚转实。常安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被周茵稳稳扶住。
宁沉欢下意识低头,脚下不再是灰扑扑、边缘磨损的旧石台,而是一方整块墨玉雕成的六边形阵基,直径一丈有余,触感温润,光可鉴人。
墨玉底色上勾勒出纹刻比云栖镇繁复三倍不止,每一道刻痕都深峻利落,毫无岁月磨损的痕迹。
这是一座被人精心养护、时刻待命的传送阵。
阵基高出地面三尺,四面环绕着三尺高的栏柱,柱头各蹲一只敛翼的铜鹤,姿态驯顺。地面铺陈着规整的墨色地砖,缝隙严丝合缝,不见一根杂草,不沾一粒尘土。
更不同的是——这里还有接引人。
阵侧立着两名身着金陵城金家制服的年轻弟子,腰间悬着统一制式的金家玉牌。
他们见阵中光芒亮起,同时侧身致意,动作整齐,并不抬头窥探,亦不多言。是常年值守要冲之地、见惯八方人物往来后,才能磨炼出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分寸。
传送阵外是平整的青石街道、鳞次栉比的飞檐、往来的人影,是金陵城独有的繁华景象。
与云栖镇那处无人问津的石台,判若云泥。
目的地已到,獬豸令被传送阵吐出,时黎抬手将其收入袖中,并没有因为眼前的繁华惊讶,反而朝四人问了句:“可有人带了舆图?”
周茵摇头。
方见微摇头。
宁沉欢亦摇头,手从桃木箱上移开,低声答:“走得急,忘了。”
唯有常安眼睛一亮,连忙把背上鼓囊囊的行囊往上颠了颠,应道:“师叔,我带了!就在行囊里,容我找一找——”
他说着便要蹲下身,要将行囊就地打开。那鼓囊囊的行囊一旦解开,只怕衣物、图纸、干粮、零碎物件要滚落一地了。
时黎抬手,虚虚一按。常安的动作便顿住了。
“不必了。”她收回手,语气仍是淡的,听不出褒贬,只觉麻烦,“收好。”
时黎转向阵侧两名垂手而立的金陵城弟子,颔首为礼:“二位,叨扰。敢问金陵城金府如何去?”
接引弟子并不因这简单的问题面露异色,意识到他们一行人刚来此地,回答的十分清楚:“金陵城东西广而南北狭,总体呈西北东南走向。”
“城中主街名金衢,自本驿出门,沿金衢西行,过两街,入辅道,北行约五十丈即见金府侧门。”
条理清晰,足够任何刚来此地的人能够找到金府的位置。
时黎听完,再次颔首致意:“多谢指点。有劳了。”
“不敢。”接引弟子退回原位,同样还礼。
常安悄悄扯了扯方见微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兄,师叔好熟练啊。他以前用过昆仑墟的传送阵?来过暄樾洲的金陵城?”
方见微脚步未停,侧过脸看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你问我?”
“嗯,”常安点头,圆脸上挂上笑意,“咱们四个里面,你来得最早嘛。”
“那你算是问错人了,”方见微笑了一下,把宝贝葫芦往身侧拨了拨,免得被常安的包裹撞到,“我和师叔几乎同时来到浮槎山,反正在我来门派这段日子,就没见师叔出过远门。”
常安眨了眨眼,还想再问什么,时黎已走过来,道:“随我走罢。”
金陵城在暄樾洲,这座东南第一城的冬日,与浮槎山截然不同。
日光从开阔的天际倾泻下来,穷冬的风到这里已失了凌厉,拂过面颊时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和。
金陵城的街上也很热闹。不是云栖镇上稀疏的、隔着时辰的赶集,金陵城的热闹,是绵延不绝、从早到晚、没有片刻停歇的。
作为主街,金衢街尤甚。青石路宽敞无比,两侧店铺不再是单间窄铺,更多的是三开间、五开间的门脸,黑漆招牌多是名匠手笔,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灼灼。
满城药香、人声鼎沸。
檐下不挂幌子,太轻飘,而是灵铜招幌,打磨得锃亮,足够吸引来客的注意力。
金府不远,若无人无车,盏茶工夫便能走到。但此刻是金陵城一日中最热闹的时辰。
五人自街东头挤过来,几乎是贴着人潮挪步。
常安的包裹被蹭了三回,方见微护着他的药葫芦,宁沉欢侧身避让一头灵羊,周茵沉默地走在最里侧,拭雨剑紧贴臂旁。
他们四人跟在后面,在人流里显得左支右绌,像一尾尾逆水而上的鱼。
时黎走在前头,步伐不快,却稳。人群到了她身前,总是不知不觉偏开半分,并非刻意让,是某种说不清的、无形的存在感,让擦肩而过的人下意识慢了半步。
一刻钟、两刻钟。
待五人终于从主街拐入辅道时,常安的后背已洇出一层薄汗。
辅道窄了许多,两侧是高墙,墙内探出些萧索的枝梢。人流骤减,嘈杂声被远远隔在后面,连空气都像骤然静了一静。日光从墙头斜斜落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金府侧门就在辅道尽头。
门是寻常的黑漆,不大,铜环锃亮,门楣素朴无饰。到底是侧门,不比正门的气派。
但门楣上方的素白缟素,醒目得几乎刺目。两幅白绫交叠垂落,风过时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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