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下,电闪雷鸣,惊骇的闪电一下一下照出那片坍圮的房屋中七窍流血的少女,口鼻冒出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哗啦哗啦,雨在下,血在流。
少女逢九意识模糊,天幕同她面容惨白,闪光亮出惊人的血泊。她静静地躺着,神色麻木,好似曾经无数个夜晚,她都这样躺着等天明。
她总想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哪怕濒死危急,哪怕她很疼。
大山深处,一栋小巧的竹楼周遭,栽着树,种着花,处处岁月静好,处处人家烟火。
一个清俊瘦弱的男人抱着可可爱爱的红裙女孩,站在院门口,看着正想悄悄离开、整装待发的女人。
女孩稚气未脱,脆生生道:“娘亲,你去哪?”
女人脚步一停,面色尴尬:“娘亲出去走走。”
女孩泫然欲泣:“过几日就是小九的生辰了,娘亲不要小九了吗?”
女人到底见不得女儿哭泣,从男人怀里抱过女儿,哄道:“当然不是啦,小九是娘亲的心肝宝贝儿,娘亲怎么会不要小九呢。”
女孩抱着手臂,撒娇道:“那娘亲陪我睡,不许走!”
女人给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问道:“小九以后想不想去娘亲那儿,和人族小孩一起玩?”
女孩想起那些白白净净的人族孩子,和自己一样,她靠着娘亲的臂弯,晃着自己的小尾巴,难过道:“可他们不喜欢我。”
她红着眼说:“他们骂我妖怪。”
女人瞪了男人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前几个月,女孩刚刚化出完好的人形,没有尾巴,也没有额头凸起的犄角。男人便带着女孩下山呆一段时间,说是提前适应,结果女儿气息不稳,维持不住暴露了身份。因此被人族排挤,留下阴影。
虽说没受伤,但对于一直交不到朋友的女儿来说,身份有别意味着没有人接受她,这简直天大打击。
男人摸着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小九,世间山海精怪,模样千姿百态,你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所有灵妖鬼怪、魑魅魍魉,无非自然而然,天地所育。人本是妖,不过征伐四起,人妖积怨已久,所以大喊人妖不同,这只是他们发泄怨恨的方式。等你出了蛮荒,远离战火,你会见到许许多多的妖族,他们远离征伐与罪恶,不会憎恶你。你还会看到许许多多和你一样大妖生出的孩子,奇形怪状,个个不同。记住,我说的妖,包括人。你要小心,小心那些包着神的皮囊的妖兽。”
这些话,男人已经变着法子和女儿讲过很多次,无非提醒她世间险恶,以及人妖同类。
女人怪道:“你和她说这些事,她又不懂。”
女孩直起腰,硬气道:“我懂,他们也是妖怪!”
男人微微一笑,好似在说“你看,女儿才没你想的这么傻”。
女人也笑了:“马善被人骑。小九,谁欺负你,就揍他!”她用左手大拍一下腰间佩剑,“别的不管用,暴力可以!”
这样一说,女孩开心了,和爹娘一同进了屋,很快做起香甜的梦。
睡梦中,隐隐有娘亲的嗔怪声,女孩为再一次阻扰成功得意地翘起嘴角。
大山深处的洞穴中,没能挽留住娘亲的女孩正被爹爹抱在怀里,小声抽泣着:“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陪娘亲?”
男人摸了摸女孩的头,将她轻轻放下,心中不忍:“很快了,小九睡一觉,醒过来就可以去了。”
女孩犹疑道:“真的?爹不许骗我!”
男人温柔地笑了,郑重其事地说:“真的。”
他伸出小拇指,女孩心领神会,立马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两人笑着拉钩:“骗人是小狗!”
男人缓缓站起身,女孩欲言又止,瞥了一眼自己爹爹,才翁里翁气道:“爹,这离家这么远,黑,我害怕。”
男人笑了笑,温和有力量:“小九不怕,睡一觉,春天就到了,然后开开心心地去找你娘玩。”
想到人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女孩被哄开心了:“好!”
男人最后一次揉了揉女儿的头,笑着说:“多笑笑,坏事少,坏蛋烦恼通通跑。”
女孩咧嘴一笑而过
男人在孩子眉心点了点,人首蛇身的女孩很快变成一条细细长长的小蛇,蜷缩在小窝中,陷入沉睡。
女孩看不到的地方,修为大退的男人退出洞穴,设下禁制,里里外外掩藏好,依依不舍地,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大步离去。
春回大地,女孩醒来,只见到面色惨白的娘亲。
女孩还没来得及给娘亲一个大大的拥抱,一身血气的女人塞给她一个锦囊袋,依依不舍地亲吻女儿的额头一下,眼含泪水:“小九,娘亲爱你。以后爹娘不在了,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她被推搡一把,就这么仓促地离开。曾经缩地成寸,无数次带她进城买小玩意的娘亲,永远地留在另一边。
小镇。血泊中的少女愁眉紧锁,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书铺门口,关山月不忍心,质问土生土长的青衣男童:“不是说神仙庇护吗?为什么让恶人为非作歹?”
青衣男童没好气,摊着手,一脸看戏模样,佯装悲伤:“神仙也是人。你若是关心,就去看看呗,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大抵是死咯。”
“哦对,龙身可宝贵了,我劝你去快点。不然她可就死了。”青衣男童一脸无所谓,挑衅着关山月的怒火。
青衣男童往木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不掩恶意:“那不人不妖的东西,有没什么好稀罕的。”
这两句话对着关山月说,似乎意有所指。
关山月并不看他,紧紧攥着手,朝雨中跑去。
她要去确认。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一人一鹿跑过还亮着光的人家,朝黑暗中去,三两个冒雨奔跑的路人正从她旁边经过,脚踏雨坑,一阵啪嗒声。
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坍圮的房屋,似乎本是空屋子,不见混乱嘈杂的人群,越往那走,便越见雷光。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关山月心中不安,暴虐的雨点砸进了眼睛,有些睁不开眼,虽然眼前无光。
轰隆隆,雷光下,关山月被拽着转身,撑着伞的金发女子圣灵韵拉住她的手,面露忧虑,眉间红痕在雷光下越发鲜红:“小妹妹,那边这么危险,别凑热闹了。”
圣灵韵手握伞柄,好似好言相劝,关山月冷声提醒:“放手。”
圣灵韵嘴角垮下,瞧见女孩身上流转的气运福泽越发缤纷,心中紧促,嘴上怪罪道:“那大妖还未离场,你过去被他收拾了,那可怎么办?我好生劝你,你却不领情。”
她向关山月贴近,倾盆大雨沾湿了她华贵的裙摆,她毫不在意。这会儿,她不像白日里矜贵的世家小姐,反倒像邻家姐姐,真的担心关山月的安危。
她直直看着关山月的眼睛,手还紧紧拉着关山月的胳膊。
关山月挣了下,没挣开:“你要干嘛?”
圣灵韵松开手,做出作罢的样子:“我只是劝你,你现在去时机不对。”
关山月没管她,朝雨中跑去,灵鹿还跟着她,并跑在她前头,好似指引着方向。
圣灵韵没有阻拦。
确定黑发少女气息全无的骨杖老汉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他被一股压制性的力量阻止,高山般压倒在地,动弹不得,根本夺不走少女体内的半龙丹,也无法查看那枚妖丹情况如何。不过骨杖老汉确信力道之大,足以使少女断经碎骨,了无生息,妖丹大抵碎了。
加入阴谋中,成为少主手中刀刃,骨杖老人以身入局便知自己必死无疑,他借此替主上探了探小主子的忠诚,并用秘法告之。想必主上定然大悦。
只是他对小主子视若己出。说句真心话,比那位大人还亲近,小主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与他也是信赖亲近。如今光景,与弑父有何不同?儿子想找个替死鬼,怎么也轮不上父亲。可他要死了……定是王八蛋谢韫撺掇,要不就是小主子还念着生父的恩情。他在密报中暗暗为那位落魄至极的大人参上一笔,警醒主上拉近与小主子的关系。
念及此,骨杖老汉对自己思虑周全越发满意。忠诚成全了他,也害了他。他以此为荣。
老汉视死如归,又实在可惜。他除去了白泽预言中的“转机”,是件幸事,没能带走半龙丹,实在遗憾。若早一步知道,他定趁头顶神仙没察觉前动手,早早夺取半龙丹。至少,给少主也不错。
许久。
空中传来声音,轰鸣般响在老汉耳侧:“恶人自有天惩!有人保下你,还不快滚!”
老汉浑身哆嗦,匍匐在地,心中狂喜:“谢神仙宽恕!”
声音不再响起来,百思不得其解的老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趴得太久,他小步小步地用双手挪动着双腿向前走,冒着雨朝来福客栈去。
大雨中,跑来一个孩子。
孩子停下来,盯着浑身湿漉漉的老汉。那身衣袍,黑发少女也穿。
孩子没有说话,老汉脚不停,自顾自走着。他自然不会把孩子放在眼里。客栈二楼的密谋,老汉与谢韫分头行事,如今他成,谢韫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骨杖老人心中讥讽,他把眼神放在灵鹿身上一瞬。一只灵识初生的鹿妖。老人不禁松了口气,收回视线,孩子看了他一眼,哦,他认识这种记住仇人的眼神,不过,有本事才行。
关山月向后跑,与骨杖老汉反向而去。霎时,老汉骨杖飞起,向关山月拦腰打去。骨杖迅猛至极,瞬时而至。
跌了境界的老汉哪怕禁制加身,体魄依旧强悍,只是实力不及外界。对付一个九岁孩童,绰绰有余。
没曾想孩子堪比泥鳅,侧身躲过。
老汉眯起眼,抡起骨杖,欲加追击。谢韫做不到的事,便由他来做。论功讨赏再诋毁一番,正好削削那兔崽子的锐气。
关山月神情肃穆,惊雷霹雳,映出一片冷冷的雨水。她身体紧绷,准备避开那一杖。
骨杖半空截然而止,关山月已滑步退让。这下,出乎意外。受惊的灵鹿叫了一声,向前跑去。
老汉收起骨杖,冒雨离去。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双鹿眼分明带着冷意。
关山月不作声,跟着灵鹿朝一片废墟而去,惊雷而过,四周黑暗。她拿出一盏灯,终于撑了伞,在坍塌的房屋中找起来。
一片碎墙烂瓦,漫开的血泊流淌在冰冷的雨水中,关山月终于发现了逢九。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孩面色惨白,七窍流血,气息微弱。
关山月面无表情,紧紧盯着地上的身影,她低下头,弯下腰。
地上的人被她背起,一阵动作扯动女孩身上的伤。逢九趴在关山月背上,意识模糊,血染红了关山月的后背,渗到她的前襟。
关山月小心翼翼背着朋友残破的身躯,稳稳地走着,午时还关心她的人,现在浑身是血,生死难料。她轻轻道:“没事的,我带你走,你不会死,我会救你。你会好好活着,不会死。”
逢九意识模糊,颠簸的疼痛使她有了强撑的清醒,她闭着眼,虚虚抱着关山月的脖颈,断断续续道:“别怕……我命可长了……我还有好多事没和你说……真的,我本来想给你买点吃点就回去了,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个老头,嚷嚷着非要杀那条龙,我是被误伤的……没事,别担心,是个意外……”
关山月紧紧背着逢九,不撑伞,不掌灯,她额颊的灵纹亮起,眼睛变幻,在黑暗中发出幽冷的白光,像奈何桥上的灯笼,寂静地扑朔着灯火:“我不怕,我要救你。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那位前辈,她一定有办法的。你要挺住,知道吗?不要睡着了。”
逢九趴在关山月背上,意识涣散,她多喜欢山月的到来,这弥补了无数个痛苦的夜晚,她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带她走,她不想孤单一人。
逢九紧紧抱着关山月的脖子,低低道:“山月,我好疼,好疼啊……好黑,我害怕。我真的不希望你来,我不想他伤害你,也不想你知道……可是你来了,我好高兴。我不会死,你别怕。”
“别怕,关关。”雨中徒留逢九呜咽的尾音。
别怕,睡一觉就好了,春天很快就到了。我不会死,你也好好的。
关山月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向前,她一整颗心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着。
她讨厌这样,她不明白。
她心中生出一股可怕的愤怒,越烧越旺,叫嚣着毁灭所有。
女孩流着泪,走了一路。
眼中黑与白交错,成了寂静的灰。
小镇,悠长又寂寥的雨巷中,撑着伞的金发女子独自漫步,身姿轻盈,含笑不语。
雨势渐小,雨水沿伞角缓缓滴落,滴滴答答。女子定住脚步,看着巷弄里出现的青年男子,笑意停滞,转而讶异:“哎!是你呀。”
横剑身后的龙彦撑着伞,言语亲昵,带着关心的责备,轻轻摇头:“你这样出来也太明目张胆了,要是被魏爷爷知道,肯定要责怪你的。”
更早些出来并“好巧不巧”撞上一场好戏的圣灵韵轻转伞柄,毫不在意:“怕什么?我就是来凑凑热闹的。方才一场大战,惊动这么多人,爷爷不怪我的。”她特意加重了后半句语气。
说是大战,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双方实力悬殊。小龙还是太幼小。
龙彦无可奈何,很是关心地上前:“大差不差吧,我已经寻个由头帮你圆过去了。此处妖怪精魅不比太阿境内,能有山河律法管辖。走在街头,不知路人是人是妖。好几拨势力冲着那条龙来,你有没有受伤?”
圣灵韵摇头。
龙彦行至与她并肩,似是无意道:“那就好。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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