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家长前夕,乌宁在衣柜里挑挑拣拣要穿的衣服。
虽然叶逢说了只是便饭,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叶逢妈妈,她还是期冀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胡见霜抱着热水袋从床边探头:“宁宁,还没挑好明天约会的搭配吗?”
“是的。”乌宁仰头回答,“叶逢妈妈来北城出差,要一起吃个便饭。”
胡见霜惊讶:“你们这么快就要见家长吗?是不是早了点儿。”
“明天正好是叶逢生日嘛,就一起过了。”乌宁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杏仁白毛衣,“这件可以吗?”
“跟见家长没区别嘛。”胡见霜从上铺爬下来,“他妈妈做什么的?”
“研究院的老师。”
“那可以啊。”
胡见霜帮她一起挑,从最里层翻出一条深灰针织半身裙往她身上比划,“搭这条合适,简单得体,适合见长辈。”
乌宁深以为然,采纳了意见。次日下午,她和叶逢相约在校门口碰面,衣着清雅,长发在脑后挽了个半披发,耳边缀着两颗粉白珍珠,衬得面庞娇嫩白皙。
叶逢少见乌宁如此温柔含蓄的打扮,好像一汪微漾的春堤湖水,抬手抚上她的脸在耳畔轻语:“今天打扮得好漂亮,我这个生日过得真值。”
乌宁手心冒汗,拽拽他的袖子:“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别担心。”叶逢握住她的手,笑语缓解她的紧张,“有我在,你放轻松,只当普通聚个餐。”
吃饭的地方由叶母选定,一间日接待四桌的纯素食餐厅,叶逢停了车,和乌宁携手而进,红砖黑墙的建筑,内里奢华淡雅,以山水朱漆拱屏隔出私密的用餐空间,处处蕴含着中式的美学风格。
侍者引二人到桌前,叶母比他们提前到。她年逾知非,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坐姿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间有着和叶逢一脉相承的温润肃穆。
“妈。”叶逢牵着她的手过去,“您比我们先到了。”
乌宁随着礼貌道:“伯母,您好。”
叶母抬头,微笑:“来了,坐吧。”
二人相继落座对面,叶母的视线落在乌宁身上:“我周末习惯吃素斋戒,替你们选好了菜单,不介意吧?”
乌宁微含拘谨,笑道:“不介意,您做主就好。”
叶母淡淡颔首,端起陈皮岩茶呷了一口,侍者鱼贯而入上菜,同一份菜单,乌宁面前的茶品被换成了桂花豆乳茶。
乌宁翻开手旁的折页菜单,叶母选的这一套冬时令菜单以豆子为主题,从前菜主菜到餐后甜点都或多或少添加了些许豆制品。
叶逢也翻开了菜单,浏览一遍,神情隐隐变得难看。
叶母无视他,和颜悦色道:“乌宁,我想着你年纪小,可能不太爱喝岩茶,就让换成了甜饮,你喜欢吗?”
乌宁放下菜单,扬起笑容:“谢谢伯母——”
她话音未落,面前的那杯饮品被叶逢换走:“宁宁,我想喝,这杯给我吧。”
乌宁看了他一眼:“好。”
叶母笑容淡了些,目光轻飘飘地从儿子身上滑过,继续温和地与乌宁话起家常:“我听叶逢说你在戏剧学院念书,是念什么专业?”
乌宁抿了口茶,连忙放下:“伯母,我念的是表演系。”
叶母又问:“日常学些什么?”
“表演、台词、声乐,还有一些通识文化课,基本专业相关的我们都学。。”
“以后有留学的打算吗?”
乌宁愣了下,斟酌着答:“目前不太有。”
叶母态度随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继续问:“我还听叶逢说,你们是在剧场认识的,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是继续理论深造,还是考一考国家剧院?”
乌宁攥了下手指,笑道:“还没……想那么远。”
“你父母呢,对你没什么要求吗?女孩子一个人在大城市漂泊很辛苦的,鱼龙混杂,对了,你是剡溪人?”
乌宁语塞,一时答不上来。她父母对她还真没什么要求,从小家里的氛围就很自由宽松,她与姐姐乌安想学什么,报考哪个城市,爸爸妈妈都是全力支持,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健康安宁。
叶逢截了话头:“妈,您也替她想得太远了,先吃点东西吧。”
叶母淡瞥他一眼,话题暂告一段落。暖身的菌菇煨汤呈上来,叶逢用汤匙帮乌宁撇去了薄薄的一层油,又仔细地把里面的嫩豆腐块挑到自己碗里。
二人对视,眸中说不清的情意流动,乌宁低头乖乖喝汤,细嚼慢咽地吃一些榛蘑和红芽芋。
菜品一道道端上又撤下,叶母和叶逢聊起亲朋好友间的家常,乌宁一个都不认识,没有贸然插话,安静地吃着饭。
过了一会儿,她小腹不大舒服,起身去洗手间。
走到一半,乌宁想起自己在生理期,忘了拿卫生巾,于是去而折返。
刚到屏风后,一道质问冷不丁传出:
“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宁宁豆制品轻微过敏,一吃肚子就会难受。你订素食餐厅就算了,专门点这套菜单什么意思,故意给我难堪吗?”
叶母平淡地说:“有你鞍前马后地给她挑,这不是能吃吗?”、
“妈。”叶逢克制着怒气,“您总得讲道理吧,是您说想见一见宁宁,我才带她过来的,结果现在您连饭都不让人家好好吃,您想干什么?”
叶母倏尔冷笑:“我想干什么?叶逢,我和你爸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就为了谈个恋爱,休学跑回国,随便找了家公司上班,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叶逢面容僵住:“我跟您说过了,我休学是因为——”
“是因为你实验屡屡受挫,昼夜颠倒身体扛不住,想回国修养散心一段时间。”叶母“铮”地一声扔下餐具,一片叮铃咣当的碰撞声中,她指着叶逢的鼻子质问,“要不是我前几天登了你的邮箱,看到你跟朋友的联络邮件,我还真信了你这些鬼话!”
叶逢猛地抬头:“你怎么能随便登我的邮箱?”
“我登了又怎么样,我要是不登,还不知道你鬼迷心窍到这个地步。就为了她,你放弃读到一半的PHO,浪费我和你爸这么多年的心血付出,现在反而来质问我?”
叶逢无言以对。
包厢外,乌宁愣在原地,如遭迎头一槌。
叶母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白,原来,原来叶逢学业未完,还是因为她才休学吗?
二月,她在剧场演出,叶逢托朋友关系去后台,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三月,她与他相熟,知道他本科清华,硕士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如今就职于恒思科技。
四月,他认真地向她表白,每周末带一束鲜花,邀她约会游玩。
……
难怪叶母不喜欢她,仅仅第一次见面,便释放出种种为难的信号。
乌宁心口如堵,低头咬了下唇,没进去拿卫生巾,仓促转身离开。
包厢内,母子二人谁都没发现她回来过。
叶逢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冷静道:“妈,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无论如何,您不该迁怒于乌宁。”
“好。”叶母坐了回去,逼视叶逢,“你现在跟她分手,回普林斯顿读书。”
“不想继续读书的话,你就把工作辞了,回南京跟宝珍结婚。”
“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妈——”叶逢忍无可忍,“我说过无数次我跟宝珍只是朋友,您到底想让我怎样?包办婚姻吗?”
叶母不怒反笑:“不是宝珍,你也得找一个门当户对老实安稳的。现在这个?不怕明白告诉你,我绝不可能让这样年纪轻轻就不安分的女孩子进我家门,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叶逢看着她,胃气得隐隐作痛,冷言:“我也不怕告诉您,我非她不可。”
眼见一向听话的儿子如此忤逆自己,叶母彻底沉下脸:“你是要为了她气死我吗?”
-
乌宁向女侍者借了一片卫生巾。
从洗手间出来,回包厢的路上要经过一道风雨连廊,乌宁心绪纷乱,不想那么快回去,在廊下驻足。
天色阴着,餐厅浅金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顶檐,晕染着远处的云敛烟霏,乌宁伸出手,在细斜的风声中接到濛濛湿润。
下雨了。
天公不作美,把她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情治得更加消沉。
来见叶逢妈妈之前,乌宁完全没想到会面临这个局面。被满心希冀想要讨好的人尖锐又直白地否定,被迫知道这桩恋爱后叶逢冲动做了什么。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雨水沉甸甸地在掌心堆聚,渗入微凉的皮肤纹理。独自排解了会儿心绪,乌宁用力眨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
刚转身,连廊斜对面的螺旋楼梯上下来一行人。
暖光随着黑石楼梯蜿蜒而下,一行人皆西服革履,气质不凡。被簇在中央的男人衣冠楚楚,五官的每一个线条都刻着成熟的英俊,他闲庭信步,听身旁人的讲话。
他们迎面走来,乌宁停了步,想等他们走过。
她偏着脸望向庭院中的假石小溪静候,衣饰颜色低调,别样的安静美丽,被雨水切断的光源接连坠落在她肩头,化成了浅金色的乌鸦翅膀。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
“季总,这边请。”
“南边儿有个新开的酒庄,我做东,您赏光看一看?”
“季总?”
乌宁注意力放到溪中游曳的红尾鱼上,待耳边声音忽而而止,她不明所以地回身,撞入一双熟悉的寡情眼眸。
他身边的一众人跟着停下,七八双眼睛顺势聚到乌宁身上,水灵灵的年轻姑娘,淡妆素裹难掩美色,几个人精心里一转,默契地闭上嘴巴。
乌宁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几分钟走,恰恰好和季观峤碰上。
在他开口之前,乌宁先一步绷起脸,态度冷淡地说:“这位先生,可以给我让个路吗?”
几日前在相园里,她明明听到他姓什么,却用刻意陌生的称呼拉开距离。
季观峤视线在她泛红的眼眸上微微停留。
转了转戒指,继而示意秘书。
蔺秘连忙侧开身子,做出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儒雅:“乌宁小姐,您请。”
乌宁小姐?
她什么时候跟他提过自己的名字?
乌宁走过去的脚步僵滞一瞬,头也不回地加快速度离开。
-
回到包厢,气氛静异。
叶母寒着脸,面前餐盘和乌宁走前没什么两样,应该是一筷未动。叶逢则是一声不吭,来回搅动着汤匙。
乌宁对原因心知肚明。
她压着裙尾小心地坐下,提起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外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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