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她回学校。
到校门口,乌宁头也不回地下车,生怕晚一秒走不掉。
好在,手镯找回来了。
乌宁在手机上跟叶逢分享,他没回她,估计已经上了飞机。
躺在床上抚摸着手镯,乌宁心神不宁。
想着季观峤的话,想着那份报告上的天文数字,他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
三千万,叶家真的会因为她承受这么大的损失吗?
一夜辗转反侧,隔日天刚亮,乌宁给叶逢拨电话,问他顺利到了没?
叶逢周围人声嘈杂,寻了个安静些的地方同她讲电话:“昨天凌晨到的,怕吵到你就没回信息,你呢,怎么这么早醒?”
乌宁手指抠着阳台剥落的墙皮:“睡不着,伯母的情况还好吗?”
“她还好,今天办住院,晚点做术前检查。”叶逢听出她情绪恹恹,关心问道,“怎么了宁宁,你哪里不舒服吗?”
心里不安,可又没法同他讲。
乌宁低下头,墙皮在指腹慢慢被碾成齑粉,她想了会儿:“叶逢,伯母住院,我想去探望探望她。”
叶逢意外:“你要来?”
“我觉得我应该去,会给你添麻烦吗?”
虽然她年纪轻,但一直非常懂事知礼,相识起便是这样。
叶逢内心自然十分愿意乌宁来,能借机和叶母缓和关系,毕竟他们的未来还长,以后一家人总会相处。
“当然不会。”叶逢柔声说,“宁宁,你想哪天来,我给你买机票。如果你想留下来多玩两天,我再给你订间酒店。”
乌宁撒了手里的墙粉,心情莫名松动些许:“机票我自己买,你把医院地址发我,我明天去。”
叶逢笑:“没问题,我给你报销。”
挂掉电话,乌宁买了周六最早一班去南京的机票,八点出发,十点多抵达。下飞机后,她先打车去了医院附近的水果鲜花店,买了一提果篮,以及叶逢告诉她的,叶母喜欢的百合花束。
她在住院部大厅外等叶逢。
南方城市的冬天比北方要温柔得多,微风轻曼婆娑地穿过乌宁的长发,她手提果篮怀抱花束,一身柔和淡雅的米黄色穿搭,成了灰蒙蒙天气中的唯一生机。
叶逢放轻脚步,悄悄从背后抱住她。
乌宁被吓到,回眸仰头,立马弯了眼睛,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好香。”叶逢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一口气,病房不透气,不过待了一天,他全身上下仿佛被消毒水和药水腌入味一样。
乌宁怕百合被压坏,往后仰了仰身子,指给他看:“我买了百合和水果,要不要再买些别的,我上网搜伯母的子宫肌瘤术后好像不能吃燕窝阿胶之类的补品。”
“够了,她最喜欢百合。”叶逢拿出一个口罩,俯身给乌宁戴上,细致地别过她耳边碎发,巴掌大的小脸上瞬间只剩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他,他忍俊不禁捏捏她的脸:“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告诉你。”
叶逢轻笑,牵着乌宁的手上楼。
叶母住的是单人间病房,收拾得很干净,二人推门而入,并肩而立,皎皎如霜,沉闷的病房瞬间明朗了起来。
“妈,宁宁过来了。”
经过上次,乌宁手心更加紧张,站在门口打招呼:“伯母好。”
叶母半靠在病床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叶逢把百合和果篮放到床头,笑着说:“宁宁起了个大早来看您,她知道您喜欢百合,特意买的。”
叶母扫一眼,到底吐出句客套话:“一路过来辛苦了,坐会儿吧。”
乌宁道不辛苦,衣服占据了棕色棉麻沙发上的大半位置,她在角落坐下,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关心病情才不会引起叶母反感。
叶逢拿了个纸杯倒热水,摸着不太烫才递到乌宁掌心:“饿不饿,早饭吃了吗?”
“吃了飞机餐。”
叶逢看手表:“那过会儿我陪你出去吃午饭,想吃什么?”
叶母看在眼里,心中愈冷,
她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人一来,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没结婚呢,就已经快把亲妈抛之脑后。
乌宁捧着纸杯,目光转向叶母,敏感地察觉出她不悦:“伯母想吃什么?”
叶母淡淡道:“我吃不惯外食,不勉强别人,你们爱吃什么吃什么。”
她日常习惯吃素,固执了几十年,不管别人怎么劝都不肯破戒。住院的这段时间,每餐饭都由家里的阿姨做好送来,或是叶逢开车回家拿。
“今天你奶奶要针灸。”叶母说,“阿姨脱不开身,你回家拿一趟。”
“好。”叶逢随口应,折身揉乌宁的发顶,“你坐车一定坐累了,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很快回来。”
乌宁仰脸,点了点头。
叶逢拿上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他一走,病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乌宁心不在焉地抿了几口茶,主动笑着开口:“伯母,听说您明天手术,您气色这么好,手术一定会顺利的,多注意休息。”
话说完,晾在了半空。
叶母头也没抬,专注地读学生的论文,视她若空气。
乌宁脸上的笑一丝一丝僵住,像干掉的奶酪。她低下头,嘴唇磕着纸杯壁。
十分钟后,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乌宁以为是叶逢回来,抬头一看不是,来人穿着棕黄色鎏金粗呢套装,脚踩高跟鞋,热热闹闹地进来,身后还跟着手提大包小包补品的司机。
“良姨,我来看您了,刚才在楼下碰见叶逢,您还没吃饭呐。”
程宝珍说着话,自来熟地指挥司机把补品放下,扭头一看沙发上有人:“哟,我来得不巧,您这儿有客人。”
叶母把论文搁到一旁,摘下眼镜浮现笑容:“都跟你妈妈说了让你别来,就是个小手术,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我哪能安心啊。”程宝珍笑容爽朗,打量乌宁,“我猜,你是叶逢女朋友吧?”
乌宁已经搁下水杯站起来:“你好。”
程宝珍伸出手:“我是叶逢发小,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乌宁礼貌周到:“当然。”
叶逢说过他们家和程家是世交,他爸爸和程爸爸一起做生意,他和程宝珍也从小一起长大。
他对她几乎不保留。
程宝珍笑意加深:“他还真的提过我呀?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小时候老欺负他。”
乌宁没说话,想把手抽回来,程宝珍却没放手,咦了一声端详她的手镯:“这是叶逢送的吧?”
叶母闻声问:“什么东西是叶逢送的?”
“手镯。”程宝珍笑着撸起自己的袖子给叶母看,“我也有支一样的。当时叶逢说要给他女朋友送礼物,让我帮忙挑的,他用的还是自己工资,不知道给您买什么了没?”
叶母不冷不热地瞥一眼,没说话。
程宝珍察觉气氛不对:“我多嘴了。乌宁,你皮肤白,戴起来比我好看。这项链也好看,也是叶逢送的吗?”
乌宁语气淡了些:“项链是我姐姐送的。”
“你还有姐姐?跟你一样学表演的吗,还是跟你妈妈学唱戏?”
乌宁倏然发冷:“程小姐,请问我姐姐是做什么的跟你有关系吗?还是你对我妈妈的越剧有什么意见?”
她鲜少在叶家人面前如此锋利,旗帜鲜明的亮刃维护自己的家人。
程宝珍愣了下,旋即看向叶母:“良姨,我就开个玩笑,这怎么还生气了……”
叶母招招手:“宝珍,过来坐。”
乌宁默不作声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把纸杯捏出凹陷,低头啜饮。
温温的白开,咽入喉中变成了透心凉的难堪。
程宝珍走过去,把床头的百合拿到地下,换上她买的康乃馨:“良姨,白色的花太不吉利,我给您换换。还有这平安符,是我求来保佑您手术顺利的。”
叶母饶有兴趣:“这是毗卢寺的?”
“可不是吗,我前天陪我妈去了一趟。想起小时候和叶逢一起在里面数罗汉,他数完出来就在台阶上狠狠摔了一跤,气得再也不去毗卢寺了。”
叶母笑了:“那时候你们俩才几岁,有十岁吗?”
“都十二了,您这记性。”
“我是老了,”叶母喟然,“还是你有心,叶逢是一步不肯踏进寺庙的,说我封建迷信。”
乌宁喝完一杯水,嗓子还是痒痒的,许是昨晚没休息好,感冒有加重的趋势。
她偏头,忍不住捂唇咳嗽几声。
叶母和程宝珍无人在意,依旧说着她们的话。程宝珍从果篮里捡出个橘子剥:“……听我爸说,叶叔有一笔大单子滞留在港口了,怎么回事,报关手续没做好吗?”
生意上的事叶母鲜少过问,她近些年处于更年期,身体七病八痛:“我不大清楚,他忙得焦头烂额的,这才叫叶逢回来陪我做手术。”
又叹气:“要是有个女儿像你这么贴心就好了。”
“叶逢结婚您不就有半个女儿了。”程宝珍半开玩笑,继而正色说道,“叶叔这次遇上的麻烦有点棘手,搞不好要赔掉整个公司。”
叶母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下,皱眉:“这么严重?”
“是很难办,也是时运不济。我爸在想办法帮忙了,能挽回一点损失是一点。”
她们说了会儿话,橘子吃完,程宝珍起身告辞。
这次,没跟乌宁打招呼,只路过沙发时轻瞥了眼。
乌宁亦没搭理她,对叶逢家人她可以委曲求全,但没理由对旁的人自讨没趣。
她满脑子都是她们刚才的谈话,竟然是真的,季观峤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他在威胁她。
乌宁认知几乎被颠覆。
从小到大,她历过最大的荆棘不过是高考与艺考,人生一直走在平稳的木桥上,忽而被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脑袋隐隐发涨,棼丝如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叶母的话冷不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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