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论起来,当下心情最不利索的当属李格。
他本奉命率数名精悍心腹,暗中追剿那自都城而来的使臣,初时心底有些轻视,以为那些久栖都城富贵乡饱食终日养尊处优之辈,皆属酒囊饭袋无甚真才实学,更无应变之能。不想此番追剿竟碰到了一个异数。这使臣深谙人心不说善用惑人之计,一次次引他误入歧途不说,还擅易容之术,时常可化形为贩夫走卒等普通百姓,十分难追觅其踪影。这几日他率人循其蛛丝马迹而行,几乎遍历酒肆赌场之喧嚣杂乱,亦踏过密林野地之荒寂幽暗,日夜辗转,劳形费神,最后竟然一无所获。末了,还是翟兖亲派之人传讯,说那狡猾之徒,已堂而皇之现身主城翟氏府邸大门前。
果如古言所云,最险之处恰是最安之所。
此人心中洞明如镜,深知既已探得隗州不少秘闻,翟兖为绝后患断无容他活着离去之理。而出隗州的一路上,亦早已布下重兵,暗哨棋布于途,每一处关口更是有人严密盘查,可谓寸步难越。他倒也狡黠,索性反其道而行,掉转行迹返回了主城,而且还在前往翟府的路上,端足天子使臣之威仪,前有侍从开路后有护卫随行,大张旗鼓,毫无避忌,生怕沿途人等认不出他的身份。
天下离乱日久,烽烟不息,诸侯并起。
其中,少不得彼此暗中刺探相互提防,甚至互遣细作潜入对方领土,刺探虚实传递消息,这本也是乱世中的常态。镇远侯凭战功立足,如今又声名播于四海,那些恐其势力壮大而欲除之而后快者,不知凡几。莫说在主城之中,其他郡县亦难担保无混入有心机叵测之徒,伺机而动。若这都城使臣在翟兖府邸之中有半分闪失,一旦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添油加醋,辗转传至都城天子耳中,恐怕就不是一件妙事了。
那位陛下本就多思多疑,猜忌心极重,届时难保不会借机号令那些本就对隗州疆土虎视眈眈之辈,群起而攻之,徒增隗州祸端。
如今,还多了一个慕氏,简直雪上加霜。
李格头疼不已,只觉此事愈发棘手难办。
这使臣也不知是故为狡黠、抑或是真为慕氏那倾城容色所惊艳,及见慕氏女的第一眼,竟全然失了仪态分寸,毫不遮掩地做出了瞠目结舌之态。他人神情痴然不说,甚至还将手中所持杯盏失手坠脱,浑然不觉盏中热茗倾泻而下,两眼只一味定定凝视慕氏,满是赞叹之色。最后,竟然心潮翻涌激荡,诗兴陡然勃发,遂于当场索笔研墨赋文,直将慕氏比之那洛神宓妃,赞辞汩汩不绝。然后,又自矜才思卓绝,沾沾自喜之下,又自觉作出的此赋可追先哲宗师谓,事后竟又复将文稿誊抄数份,纷纷传于隗州的文士之间。
慕氏闻知此事全貌,倒也不见半分骄矜或慌乱。倒是翟侯那边,心境却与慕氏大相径庭,当即面沉如墨,难掩一派勃然愠色,当即命左右侍从四下搜求文稿,且严令禁其传布,更不许片言只字流于外间。
可这文辞一旦流入民间,便如细雨入沧海,纵有严令苛责,又岂能收束如初的?且禁令未出之时,尚有世人畏翟侯之威,秘藏文稿不敢轻传。没想到这禁令既行,反倒激得众人好奇之心更甚,誊抄文稿价格徒然涨了许多倍,在重金的诱惑之下,争相觅文传抄之事情竟至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反倒令慕氏女的名声更广为人知。
尤为离谱的是,自此之后,那使臣似得了文稿传布之广的鼓舞,益发放浪无状,全然不顾邦交礼节与男女之防,频频趋近慕氏,或伴其左右,或攀谈絮语,简直算是寸步不离,引得府中旁人纷纷侧目。
李格立于一侧廊下,郁郁然望着不远处亭中对坐的二人,眉头紧蹙,越发觉得手中的这份差事办起了十分艰难了。
慕青岫本人,这段时日亦是十分苦恼。
那日翟兖已将眼前此人的来龙去脉、其中利害一一言明,嘱她须同心协力、一致对外。她的确耐着性子,同这使臣周旋了数日。本以为如翟兖所说草草应付一下,他自会另寻法子了结此人。不想,此人的嘴皮子功夫以及脸皮之厚,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期,非但对她的敷衍搪塞视而不见,更如膏药缠身一般,整日黏附不去,连韩戟的人想寻个机会与她私下接触都无从下手。
就比如眼下,此人满面春风,笑吟吟自袖中取出一盒香膏,神神秘秘拉过她,道是此物早已风靡都城。她初时只当是寻常润肤之物,不料对方却道并非如此。
“阿宁。”
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从哪里探到她的闺名,此刻坐在亭中,一副冲她笑得人畜无害的样子:“这可不是寻常润肤之物,乃是都城乌国夫人特意寻域外之人调制的闺阁秘品。去年我助她一桩不小的忙,她感念我恩,也只赠我三瓶。一瓶送入宫中,一瓶自留,余下这一瓶,便赠予你这位有缘人。别看分量微薄,只需少许,翟侯便能领略房中销魂滋味,自此再也离不开你。如此,你在府中地位自然稳固,那毫无风韵的柳氏,又何足惧哉?”
她一时未及反应,待听见那乌国妇人之名,才恍然醒悟。
那乌国本是大周以西一附属小国,人口尚不及一县,风气却颇为开放彪悍。数年前乌国内乱,王后依仗早年进贡时与当今太后结下的情分,领着亲信逃入都城。入了这繁华胜地,她对乌国弹丸之地毫无留恋,也不哀求太后为惨死的丈夫讨回公道,反倒坦然遣人送回国玺信物,自此安心在大周都城安居。太后虽居尊位,却与此女年岁相当,又同是早年丧夫,心有一丝怜悯,便赐下府邸金银,封她为乌国夫人。
都城本就繁华,何等人物没有?这乌国夫人自此在都城一定居,简直如鱼得水。她本不缺银钱,不惜重金收纳不少容貌俊秀的男子于宅院之中,终日纵情声色、沉溺欢好。从她手中流出的所谓房中秘物,又能是什么正经好物?
慕青岫这才回过神来,只觉手中被强塞的那物,如同烫手山芋,推拒不得,接受亦不妥。
那是事发之时,翟兖同这使臣解释,说是她嫁到隗州来之后对他倾心不已,故以同府里那位没有名分的柳氏一味争风吃醋。那日是她在柳氏身上吃了一点亏,而他又因公事没有哄她,她这个从云州来的妒妇一时气恼,哭哭啼啼地躲在后房,用上了自戕的法子来吓唬他。
既如此,她如此心悦于翟兖,不惜为他自戕,又如何不欢喜此物?
“我听闻,阿宁是被那柳氏诱入长兄书房,才被翟侯迁怒。啧啧,终究是边地,翟侯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我记得数年前,天子与丞相曾命各郡县广征仕女图,实在可惜,怎就偏偏漏了云州慕氏?以阿宁这般容貌,便是许配皇亲国戚乃至入宫为妃,又有何不可?”
她来渭州已有一段时日了。
熬过严寒,方迎初春。而她在渭州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虽说是在花街柳巷旁一处破败院落里,彼时与积玉等人相伴饮酒倒也其乐融融,心事减半。万万不曾想到,时运不济,不过短短时日,她竟要被迫协助翟兖,应付这从都城而来的狡诈之人。
不能不帮,如今他们同在一条船上。要是真让都城那边察觉多了什么,翟兖这边她自管不了,恐怕慕氏和谢氏这边要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了。谁不知道当今稳坐在庙堂之上的那位,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如果能帮慕氏叫屈,她阿娘和那个一心陷入旁的温柔乡之中的阿父,又何必等到现在。至少在未查到慕氏清白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