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未熄。
俞非晚侧身屈膝,目光不自觉瞥向身旁人的下腹,兀自出神。
没成婚前,她一直以为男女只要躺在一张榻上,再盖同一条大被,就会怀孕。
成婚后,她以为夫妻繁衍之事就是被男子丑陋脏污的东西蹭两下。
她一直疑惑为何是那里,不是别的地方。
不脏吗?
疑惑太深,她归宁的时候特意问过母亲,她说男女之事就是这样。
一线泪沿着她莹白的面庞流出。
三年,她被骗得好苦,若非遇见阿榆,她是不是会被骗一辈子?
将来,会不会也像医馆里那位书生的妻子一样,吃一些有损于身体的偏方求子。
不,许敛之要把她送给别的男人,所以她最终会知道真相。
可……
俞非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面上血色一瞬褪去。
可那是个皮肤褶皱,头发花白的老男人!有妻有妾有子,年纪做他父亲绰绰有余!
好恶心!
万一有孕了,她会被逼生下老男人的孩子吗?
构想出的未来让她几欲作呕,浑身发抖!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连连咽下突然涌起的酸水。
隔着一臂距离,萧承胤躺的板正,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中裤,没有盖被。
今晚的境况全在他预料之外——她是完璧之身,他表现极差。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本医书上看到过,女子初次只要掌握好分寸,便可以不流血。
他明明知道却没做到,还是伤了她。
还是个秒交代的没用男人。
自责与愧疚包围了他,同时又忍不住庆幸,俞非晚嫁的那个比他更没用——硬件不齐。
他还有得治,她家中那个是治都治不好。
黑漆漆的眼珠在昏暗的室内转动,泛着诡异的流光。
他想让俞非晚好好休息,又担心她害怕,便留着烛火不去扰她,可落在她身上的余光忽然看见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不止。
长睫翕动,收敛眼底的情绪。
“怎么了?还是很疼吗?”粗砺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宽肩倾斜靠向了她,“我去给你拿药,再涂一点。”
没人关心,俞非晚可以躲着哭,可一旦平衡打破,就好像装着所有情绪的琉璃罐子被摔的粉碎。
“阿榆!”情绪骤然爆发,她搭上他的宽肩,放纵自己将脸埋入他怀中嚎啕大哭。
呜咽裹挟着话语传入他耳中,“早不疼了,就是总感觉你还在里面。”
诸多话语堵在俞非晚嘴边,她不知该如何倾诉自己的所有经历,太不堪了。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她只能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低声乞求:“阿榆,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也只能信你了。”
“好,不离开,永远不离开。”左右衣袖被她的泪水染湿,他只好解开衣带,掀起衣角给她擦脸。
男人的嗓音低沉又温柔,“不哭了。既然不是身上疼,晚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哭吗?”
俞非晚对上他清透美丽、带着安抚意味的双眼,脑中浮现的是多年前从家醒来的场景。
全然陌生的素色幔帐与全然陌生的父母姐妹,身上还有许多细碎的伤口,最严重的是手臂上的伤,长长的一条,很是难看。
她止住泪意,坐起,掀开了衣袖。
因为眼泪流的太多,她的眼皮发肿,眼底血丝集聚,声音也带着哑意。
“约莫四年前,我也失去过记忆,失忆头一年,我总怀疑我的家不是我的家,因为家中无论发生任何大小事情我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路上遇见兄弟姊妹也总是避着我,或者目光诡异的看着我……”
她翻转胳膊,抽噎着续了一口气,“不仅没有任何亲近感,甚至不知我的喜好,我对家中的人感到陌生,家中的人对我也生疏。我一直以为是我多想、多疑,可正常的母亲绝对不会故意误导自己的亲生女儿,认同房中事就是我遇见的那样。十五六岁之前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留给我的只有这道疤。”
“这三四年,我按照世俗礼教要求的那样活着,出嫁,从夫,侍奉婆母,尽可能的暗示自己不要多想,可是今夜过后,我不得不多想。”
话至此处,她有些感同身受,觉得必须告诉他真相:“我大概率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不知来处,没有归途。我不想再骗你了,在林子里的时候,我不认识你,只是凑巧你我躺在了一处,你不叫阿榆,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的出身应该极好。我喜欢你,所以不想你步后尘,如我一般活在谎言中。对不起!”
尾音消散,不大的室内只余断续的抽噎声。
梗在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拔出,她一瞬轻松了不少,人也冷静了下来。
如果他生气,想走,她不拦他。
镜花水月,好梦亦逝,这段无比轻松的好日子是她偷来的。
情绪上头,俞非晚站在萧承胤的角度上暂时想的很开。
她闷闷地吸了吸鼻子,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泛潮的眼睛。
视线被衣袖蒙住的空档里,一声叹息回响在室内,而后带着男人苦甜香气的衣料搭上她泛红的鼻头。
他道:“别往里吸,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是全然失忆,脑中有断续的画面。本能告诉我,你是我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为笃定。
见俞非晚放下胳膊,愣在那里不言不语,萧承胤用巧劲捏了捏她的鼻子,示意他擤出来。
“不要,脏。”俞非晚拒绝。
她的视线控制不住的往他的胸膛瞥。
他又把衣裳脱了,也是,潮乎乎的都是她的眼泪,穿着应该不大舒服。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本能告诉我,你是我的”但她很喜欢这句话。
她太想被需要了,因为被需要代表在乎,代表不可替代,不被抛弃。
说出真相后,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歇斯底里,依旧面目平静,钝钝的酸涩泛起,俞非晚忽然觉得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她轻推开他的手腕,哑声道:“我去给你拿衣裳,等我。”
“我不穿。”萧承胤极快地拉住俞非晚的胳膊,上推她的衣袖,“别动,让我看看胳膊上的疤。”
近千个日夜过去,原本狰狞的伤口变成了细长发白的一条凸起,横亘在下臂骨顶端至小臂二分之一处,质地光滑而紧绷,像一小段白蜡封在光洁的皮肤表面。
疤痕两侧的汗毛稀疏零落,形成一个约莫半指宽的空白地带,把原本匀称的小臂生生割裂成两段。
方才他摸到过这段凸起,只是没来及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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