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记忆的人心中，失去记忆的人是否还是那个人？
白羽记得在第一世与贺六的交流中，她想过这个问题，人是由记忆组成的，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链接是因为有相同的经历，这些经历将区别此之于彼。
她之前的确是这样想的，那现在呢？
在与紫翎仙君的凡间化身经历了这么多轮回转世，她发现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无论这个人他有没有记忆。
他一如既往，温和、体贴、善良、仁义、明辨是非。就因为他没有紫翎仙君的记忆，没有过往每一世的记忆，她就能把他当做一个全新的人来看待吗？
不能，她想。
因为她有记忆，他是谁不重要，那些经历才重要，使命才重要。
那日的谈话，白羽最终也没能给涂无名一个确定的答复，她的身体在渐渐好转，涂无名每天都会来给她诊脉，陪她在庭院花圃附近走走，钱家父母对此十分满意。
他们俩都觉得涂无名就是白羽的福星，他一来，白羽病情好转了，有他冲喜，白羽转危为安了，两人甚至商量着让小夫妻搬到一起住，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新婚小夫妻都有三日回门的规矩，鉴于他们情况特殊，也就是一家四口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后，坐在一起喝茶闲聊，燕玥就提出了她的想法，“小涂最近还住在羽儿旁边的院子里是吧？”
“是。”涂无名不解其意，仍轻声回应道。
“找个好日子，你们就搬到一起住吧，都是成了婚的人了，夫妻分居不像样子。”
这话明显是对两个人说的，涂无名没应声，先去看白羽的反应。
她端着一杯果饮子，要喝不喝的，那是涂无名特意为她调制的，对于她养身也有好处，闻言她放下手中杯盏，对用期待目光看着她的燕玥道：“母亲，这件事不急，您就别操心了。”
燕玥如何能不操心呢，好不容易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为她冲喜的人选也是她喜欢的，既然这个人的运势能给她带来好处，那就更应该好好把握机会，而不是一直把人往外推。
燕玥肃着脸看了一眼钱之陽，钱之陽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放下茶碗就开始招呼涂无名：“突然想起来我新收了一幅字画，小涂陪我去鉴赏一番，如何？”
“是岳父，恭敬不如从命。”涂无名跟随钱之陽去了书房，把空间留给母女俩谈话。
那二人走后，燕玥盯着白羽的神情，疑问道：“你不愿意？”她看涂无名是有这个意愿的，但是他先去看了她女儿的表情，然后就没说话了。
“母亲，你不懂。”白羽蹙眉，眼神悠远地落在棱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她也知道，如果单就钱三小姐和神医徒弟涂无名这个身份来讲，结缘于治病救人，后世流传下去也是一段佳话，但他们不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过往，白羽还有所有的记忆，她没法单纯将自己视作钱三小姐，也没法单纯将他视作涂无名。
“我是不懂，也不知道你在纠结矛盾什么。”燕玥的理论十分简单粗暴，“我们女人想要什么就得到，而不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畏首畏尾，你看我和你爹就知道了，你就是想太多。”
“倘若他非他，我非我，他有自己的妻子，只是他忘了呢？”
“你说小涂？”燕玥疑惑，“不应该啊，我跟你父亲派人去药王谷稳妥调查过了，他没有成过亲，也没有未婚妻子，包括什么青梅竹马，梦中情人，因缘邂逅乱七八糟的都没有，干净得不行。”
白羽叹了一口气，“我就说你不懂。”
让她如何将过往一一道明，那些只有她记得的往事，白羽觉得天道的惩罚真是太重了，轮回一世接一世，所有人都放下记忆向前走，只有她被记忆困在原地，接受和拒绝都是错。
燕玥见不得她如此自苦，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帮她理顺耳际垂下来的发丝，关怀道：“算了，你不愿就不愿吧，娘不逼你，只是你也要尽早想明白，娘和你爹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你哥哥姐姐都离得远，日后就是你与小涂互相扶持着过日子，所以有什么事要和他多商量，别一个人就做了决定，最后伤人伤己。”
这是一个母亲最真心实意的忠告，白羽张张口没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她总不能告诉她，说不定自己会走在他们二老前面，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天道的压迫越来越重，白羽和涂无名都无比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只是没有告诉燕玥和钱之陽，说不准哪日就会突然间恶化，如今一切好转的迹象都是回光返照。
吃完了回门宴，白羽开始重复她之前每日的生活，四时节气在牡丹的调节下已经逐渐恢复正常，至少白羽就看见原本开到四月末的梅花，开到五月的桃花已谢，府中九曲湖上，时至六月的荷花清香悠远、亭亭玉立。
一日清早，白羽喝了涂无名煎好的药，就被晴香用木轮椅推着出门走走散心，她从昨夜夜半醒来就一直未曾好眠，涂无名早上来知道这个消息后又去替她调制安神的药与熏香，希望她能安睡。
“小姐，你看这荷花开得多好啊！”晴香推着白羽停在九曲湖一处赏荷台前，指着那些荷花对白羽说：“要摘一些回去插瓶吗？”
“好啊。”白羽笑着点头。
晴香去靠近湖上曲廊的地方伸手摘了几支盛开的荷花、花苞，还有荷叶，白羽正在眺望湖中荷景，突然感觉腹中绞痛，疼痛使得她蜷缩起身子，整个人捂着腹部趴在膝盖上，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晴香回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扔了怀中抱着的一捧荷香，撒脚就往白羽身边跑，扶起她急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白羽从剧烈的疼痛中回神，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白色的重影，她看不清坐不稳生怕自己摔倒，只能死死抓住晴香的手和木轮椅的扶手，气喘吁吁道：“回去，去找楼观来。”
涂无名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想夜交藤和合欢花的配比对白羽病情的影响是多大，乍一听闻她又有了突发情况，手一抖，香盘中的香粉撒了自己满身。
等他急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白羽疼得眉心紧蹙、满脸涨红，一言不发地蜷缩在床榻上，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涂无名立刻点了她的几道穴位先帮她缓解疼痛，拿开被她双手攥得死紧的红绸被面，轻声唤她，“阿羽，白羽，是我，我先帮你看诊。”
疼痛中，白羽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是涂无名，想对他笑一下，但实在有气无力。
看到她还有意识，涂无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搭上白羽的腕脉，下一刻他的表情如晴天霹雳一般，十万分的不敢置信，他又换了一只手，仔细再诊，还是这个结果。
涂无名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
“羽儿怎么了？”就在这时，燕玥和钱之陽夫妇也得到消息来了，燕玥急忙追问道。
涂无名欲言又止，床榻上缓解了一些痛楚的白羽出声道：“不用瞒我，告诉我实情。”
“是……五脏衰竭。”涂无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牙齿都在发颤，他学医十数年以来，第一次这么怕。
比他更承受不住的是白羽的父母，燕玥一听面色大变，就要往身后倒，钱之陽扶住她后也是哭腔明显，急忙询问涂无名该怎么办。
涂无名也茫然了，五脏衰竭，几乎是不治之症，为什么就让白羽摊上了呢？
相比于其他三人的惊厥、崩溃、沉默不语，白羽接受程度良好，她甚至平静地想，终于来了，这就是“生老病死”中“病”之一字吗？
白羽不急不缓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她问涂无名，“我还有多少时日？”
“多则一月，少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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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果然如涂无名所说，白羽的情况一日差似一日，每日药效过了以后她就开始疼，五脏衰竭先是从肚腹中疼起，之后蔓延至四肢，及至全身，无处不疼，只能靠涂无名帮她推拿针灸止痛。
这一次好像真的是没有办法了，燕玥和钱之陽请了数不清的奇人异士，可面对这种情况下的白羽，全都没有头绪，她来看白羽一次就哭一次，渐渐地，白羽就不让她来了。
夜晚疼得不能安睡时，就是涂无名陪着她，两个侍女换班照顾。
六月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那日没能赏成的荷景，晴香得空又去湖中帮她摘了许多来插瓶，白羽一偏头就能看见满瓶荷花静静散发着悠悠香气。
今夜无眠，白羽躺在软枕上不能动，鼻端传来阵阵清香，她的手脚和肚皮上都施了针，涂无名净手后来床边坐着陪她说话。
“现在感觉怎么样？”涂无名问。
白羽说：“感觉……很好，一点也不疼，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惜不能，即使是行针止痛也只能管半个时辰，等到天明睡去后再醒来又会痛，如此只能用药，可是药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多数时候白羽还是要生生忍受。
停针中，白羽闲来无事，她突然想到在遇到涂无名之前，他都在药王谷习医，出谷后来为她治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领了她已婚丈夫的名分，他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想做什么。
白羽轻声问：“楼观，你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是指什么时候？”涂无名轻声反问。
“我走以后。”白羽没有回避，回得很直接。
涂无名沉默，而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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