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玥走到公社信用社,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前,发现门脸好像比记忆中窄小了些。
刘干事正在柜台里整理票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李青玥,他推了推眼镜,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今天真来还债?
“李青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你这是……”
“刘干事,我来还债。”李青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刘干事看着她推过来的信封,又抬眼看了看她。
今天的她和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来还那四十块时,眼神里还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背虽然挺得直,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今天却不同——眼睛很亮,气息沉稳,连递信封的动作都透着一种笃定。
刘干事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手指先在牛皮纸上摩挲了一下。
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复兴厂厂徽,他认识。
“这钱……”他开口,语气比昨天温和了许多,“可是清理费?”
“嗯。”李青玥点头,“陈伯结的。”
刘干事这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崭新的十元钞票。
他数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对着晨光检查水印——不是不信任,是职业习惯。
“二十张,二百块整。”
他数完,抬起头,“加上昨天还的四十,总共二百四十块。还欠八十块。”
李青玥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从里面输出八张十元——正好八十块。
这是她昨晚得到一百块定金里面的。
“这里八十。”
刘干事愣住了。
他看着柜台上的两沓钱——
牛皮纸信封里崭新挺括的十元大票,布包里折痕明显的钞票,加起来整整二百八十块。
昨天早上还了四十。
今天早上还了二百八。
三天时间,三百二十块的巨债,清了。
他沉默了很久。
信用社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刘干事最终抬起头,深深看了李青玥一眼。
他没再问“来路正不正”。
昨天她来还四十块时,他问了,她说“治牲口挣的”。
今天她带着复兴厂的信封来,说“陈伯结的”。
陈伯是谁,刘干事知道。
复兴厂档案室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据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
能让他作保结账的钱,来路不会歪——可那来路,多半也不是寻常路。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叮嘱过这丫头“千万别去厂里,那里死了好几个人”。
如今这钱……莫非真是……
刘干事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避开李青玥平静的目光,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欠条。
看来,白石沟要出人物了!
李家的欠条他太熟悉了——
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有些晕开,“李X国”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底下按着鲜红的手印。这张条子在他抽屉里压了快四年,每次打开看见,心里都沉甸甸的。
现在,它终于可以消账了。
他提起蘸水钢笔,在欠条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
已还清。共三百二十元整。
其中:农历,四月十日还四十元,四月十一日还二百八十元。
经办人:刘长林
日期:农历,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一日
写完后,他盖上信用社的圆章。
红色印泥在泛黄的纸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收据拿好。”
他把第二联收据递过来,又撕下第三联存根,和欠条一起夹进账本里。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舒了口气。
仿佛卸下重担的不只是李家,还有他。
“债清了。”
他看着李青玥,语气郑重:
“回去告诉你爹,好好过日子。你大哥不小了,婚事早些张罗吧。”
李青玥接过收据。
纸张是供销社统一的那种粗黄纸,墨迹未干,摸上去有点润。
她小心地对折两次,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贴着清心佩放好。
“谢谢刘干事。”她说。
顿了顿,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还剩些,还您。”
纸包里是那几块水果糖,仅动了两块,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光。
刘干事看着糖,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留着吧,青玥。若遇上不开心,就吃块糖,能甜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青玥握着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谢。”
这一次,谢的不只是糖。
走出信用社时,上午的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稻田飘来的青草香,有供销社那边传来的酱油和醋的咸香。
怀里那张收据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那是压在全家心头几年的石头,现在终于搬开了。
她摸了摸胸口,清心佩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凉意。
还剩三十九块四毛。
她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柜台里摆着红糖、白糖、麦乳精,角落里堆着用草纸包好的中药包。
肉铺的案板上还剩半扇肋排,肥瘦相间,在午后的热气里泛着油光。
她走进去,称了一斤肋排,花了一块二。
又买了半斤红糖、一包红枣,称了两斤白面。
最后在中药柜台前停下,照着记忆里姥爷开的方子,抓了三剂药。
抓药的老中医认得她,一边包药一边问:“给你娘抓的?”
“嗯。”
“你娘那咳血的毛病……得抓紧治。”
老中医包好药,用草绳仔细系好。
“这方子只能缓解,治不了根。要找根,得去县医院拍片子。”
李青玥接过药包:“我知道。等攒够钱就去。”
老中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走出供销社时,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
肉香混着药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是活生生的、踏实的味道。
她沿着土路往白石沟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甚至带着点跳跃。
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已经抽出来了,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在扬麦子,金黄的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时沙沙作响。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抬头看她。
这次她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打量,多了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青玥朝她们点点头,脚步没停。
她能猜到她们在议论什么。
三天还清三百二十块的债,这在白石沟是惊天动地的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但她不在乎。
快到家门口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二哥李青柏的嗓门,压着火,从虚掩的院门里挤出来:
“……我去!我力气最大,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干三年就——”
李青玥的脚步停在门外。
三天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有沉得坠心的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手搭在门板上。
门内是压抑的争执,门外是安静的午后。风卷着稻叶擦过脚边,颈间的清心佩微微一凉,那股新生的、清明的“念”便随呼吸流转开来,将喉头的滞涩无声化开。
“你去了,地里的活谁干?”
大哥李青松的声音更沉。
“爹的腰还没好利索,娘的身子你也知道。老三身子也弱还要被考,我是老大,该我去。”
“备考备考,都什么时候了还备考!”
是三哥李青杨,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