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边集市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仰面瞧了眼这天,总觉着还有更大的一场风雪在后头。
手中满满当当的菜篮沉甸甸地向下坠,鲈鱼用干荷叶包着,偶尔一甩尾巴。打得竹篮簌簌作响,在空旷的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沿着护城河旁的柳堤往回走,往前走,一步两步,脚步又慢慢停下。
她转过头,几片落叶从后而过。
篮中的鱼又甩了几下尾巴,越来越激烈,她紧紧握着竹篮提梁,迈的步子也越来越大。
归家的那条巷口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她紧张到砰砰直跳的心这才松了许多。
下一瞬,身后猝然伸来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领——
“啊!”
惊吓从脊髓蹿上天灵盖,她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迅速被捂上了嘴。
“是我。”
戚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刀截断了赵元蔓延的恐惧。
她猛地转过了头。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相望,四个月没见的戚姮真真切切出现在身后,近在咫尺。
赵元嘴唇嗫嚅了两下,仿佛被定住了似的,直愣愣地看着眼前。
“姐姐……”戚姮眼睫轻颤,揽着她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你的头发……?我还以为不是你。”
从前只知赵繁英为了伪装会用颜料将头发染黑,不曾想,赵元也并非天生的黑发。
四个月不见,她不再伪装,颜料褪去,只剩一头金发被挽成了个简单的发髻。
她抚上了赵元的脸,肉眼可见的面容红润,精神头极好,不像受了苦的样子。
甚至有些长胖了。
戚姮蹙了蹙眉,总觉得赵元如今的脸与从前有所不同,可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面颊稍稍有些肿,并不严重,如同清晨刚睡醒去照镜子时那般。
她的视线向下扫去,只见宽大的衣摆罩住了赵元的身子,菜篮挡住了腹部,却依稀能看见挺起的弧度。
等等。
戚姮呼吸一滞,在这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拿开挡在前面的菜篮,看清后,那才叫一个晴天霹雳。
“你怀孕了?!”
即便是如此宽大的衣裳,依然遮不住她隆起的腹部。
戚姮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肚子,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
算上赵元来到这的路程和日子,至少也有五个月以上了。
赵元被夺走手中的东西,方才如梦初醒,颤抖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我,我。”戚姮被搅得思绪有些混乱,闻言,只会结结巴巴地答道,“你刚走的第二天我就辞官了,跟在你后面来到了这。”
这一刹那,她跟被烫到了似的,扭动着从戚姮的怀里挣脱,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远。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没有抱头痛哭的感伤,赵元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那股决绝,是生怕多跟戚姮沾染上关系。
戚姮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跟被针扎了一样难受,来不及伤感,她便大步向前两步挡住赵元的路。
“姐姐……”她不死心地追问,“你还在怪我吗?”
赵元冷言道:“让开。”
越这么说,戚姮越要较劲,死死箍住赵元的肩膀:“我不。”
“你都躲我这么久了,还在生气吗?我……我已经把官辞掉了,我不会再顶着那些东西碍你的眼了。”
见赵元不为所动,戚姮急得眼眶都蓄起了水雾。酸楚从喉咙蔓延到鼻尖,她哽咽着开口,一滴泪便就是这时从颊边滚落:“你理理我好不好?你是我亲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赵元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抬起脸,满脸止不住的震惊:“你知道了?”
她果然记得自己的身世。
戚姮咬着下唇,瞬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赵元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她的身世,她心中的纵横谋划,她身边都有什么人,乃至于她的脾气。
戚姮是一件也不清楚的。
“我知道了,来之前我刚知道的。”
戚姮小时候从戚砚,从解檀那听来了一切关于母亲的事,转头就会跟赵元提上一句。
她总是安静,专注地听着,一言不发。
如果早一点发现赵元眼眸中的眷恋,是不是早就能早一点发现这个秘密。
戚姮伸手想抱她,想问赵元一个人怀着身孕在这里是怎么过的。想钻她怀里继续哭,想将往事都消散成云烟飘散。
她们重修于好。
刚靠近,就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赵元冷漠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平静,不容置喙:“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走吧。”
“……”
赵元身子不便,并不想太情绪化,好脾气地绕道从旁边先行离开,一刀两断的意思太明显了。
“不、不行!”戚姮下意识抓上了她的小臂。
下一瞬,便被她奋力甩开。
“我都说了不可能了,你听不懂吗?!”
戚姮被吼地怔在了原地。
赵元压抑的脾气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她伸出食指,戳着戚姮的肩窝,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高声喊道:“你不是已经查出来了是谁放走了赫连般若吗?是我害得你进了大牢!”
“还是因为我,现在你做不成官了,他们都如愿了!所以呢?你想让我坦然面对我做成的这些吗?”
“我告诉你戚姮,你做的事我不会原谅,我做的事我自己也不可能放得下!”
“活成这样真是够可笑的!早就回不去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回去了!”
赵元一掌将戚姮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沾染了些许哭腔的声音,说着全世界最狠的话:“滚回去当你的大官吧!我犯不着你追来要死要活。”
她实在是气极了,浑身都在发着抖。
骂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跑。
最普通的言语已经做不到打动她了,戚姮心下一横,追过去就是一记手刀劈下。
赵元小跑的脚步戛然而止,眼珠一番,瞬间向后软趴趴地晕倒。
戚姮接住了赵元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生怕伤了她的肚子。
“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低头,蹭着赵元肩膀上的衣料擦干净眼泪。
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幼时,戚姮在皇宫过夜偏不睡为她准备的房间,总是溜进赵元的寝宫,钻进被窝里与她同眠。
十七岁临行前,戚姮躺在旁边,抱着她躺了一晚上,没合一下眼睛。
回来以后,就没再有机会了。
戚姮抱着赵元盯了许久,迈步向来时的路回去。
她是在小摊上吃饭时偶然一瞥,瞥见了个极像赵元的侧脸,当即饭也不吃了,一路追着跑到这里来。
不知道赵元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天寒地冻,她又怀着身孕,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戚姮打算先去街上找个客栈。
小路本就狭窄,迎面撞上了个男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给对方让了个道。
戚姮都已经走出去两步了,谁知绕走的男人突然倒退了回来,低头,像是在观察什么。
下一瞬便急匆匆放下手里的木盆,挡在戚姮面前,张开手,不允许她走。
“……?”
戚姮实在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不耐烦地抬起脑袋:“你故意找茬是吧?好狗不挡道。”
这人不说话,瞎比划了一通,戚姮更烦了:“你哑巴啊?”
他闻言,疯狂点头。
“……”戚姮沉默,“不好意思。”
这哑巴没有计较的意思,指了指戚姮,又比了个数字“七”,面上焦急不减,急得都快会说话了。
“你比划个七干什么……”戚姮忽然顿住,“难道你是想说,我姓戚?”
这人点头如捣蒜。
戚姮眯了眯眼,抬眼仔细瞧这张陌生面孔:“你认识我?”
他指着赵元,又指着戚姮,比了个小孩拉勾的动作。
戚姮觉得自己已经能读懂手语了:“你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是不是?你认识她?”
哑巴蹲在地上,迅速写下了赵元的名字。
戚姮拧了拧眉。
没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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