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才比巫慈膝盖高点,说话音节含含糊糊,但听得懂话,巫慈让他别动便咬着唇不动。
他折了右腿,身上许多划痕,这些不算严重,要紧的是他身后斜着的刀伤,几乎覆盖整个后背,原本的衣物浸透了,黏成一团。
处理好伤口已经累得昏睡过去。
山上没有小孩的衣服,巫慈翻出俞笙小时候的旧衣,还是大了些,但卷一卷勉强能穿。
俞笙盛布好了菜,进门就看见小贱种穿着他的小衣服趴在师父腿上。
顿时气得鼻子呲呼呲呼,上前把人挪开,手忍着才没把这玩意掀出二里地。
“师父,吃饭了。”
“阿笙,慢些,他伤得重。”巫慈起身,托着他趴着放在床上,心里还想着是哪般仇怨竟对一个稚儿下如此杀手。
她忙了一日,入夜也没歇着,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她毫不知觉,可俞笙心疼坏了,连忙扶着她的手臂。
“师父,别管他了,先吃饭。”
才走了两步,床上的小身板爬起来,露出一张白皙的娃娃脸。
“师,父。”
小东西动静不小,好似扑腾着要下床,巫慈恐伤口再裂开,要回头顾他。
俞笙霎时就气冒了烟。
“乱喊什么!是我师父!”
床上就“哇”的一声。
“阿笙,莫吓他,他还害怕着。”小孩不懂事,容易又裂了伤口,巫慈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过去就被抓住了袖子,小孩抱着她不放,抽抽噎噎。
又轻声哄:“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师父!”俞笙来不及委屈,眼看那小贱种就要往师父怀里钻,一个箭步过去接手,笑话,师父眼睛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林枕书盛着饭,见俞笙绷着脸举着小孩出来,并不奇怪,去又添了碗饭。
俞笙并不轻柔地把人放到椅子上,奇怪地挑了下眉。
这小子说是洗出来一盆血水,现在却抄起碗筷便大快朵颐,也不哭了,手脚也利索了。
呸,装货。
还没说点什么数落,他猛地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巫慈坐了小孩旁边的位置,林枕书坐了巫慈旁边的位置,他站着像个大冬瓜。
“慢些吃。”巫慈怕孩子噎着,劝道。
俞笙的酸水直冲嗓子眼,因为他年纪小,师父平日里最疼他了,可等了一会也不见师父喊他。
“不吃了,我不饿。”
他冲去厨房,闷闷坐下来添柴火,这一锅水还没烧开。
“阿笙?”巫慈不知他为何发了脾气,刚想放下筷子又被林枕书抓住了手腕。
“师父,先吃饭,身子要紧,留他的份就行。”
入秋夜凉,久了饭菜就冷了,巫慈本想叫俞笙回来一块吃饭,但她要走那小孩便哭,走不开只好叫林枕书单独盛一份留俞笙,好放锅里热热。
今日真是忙里忙外,饭后林枕书便接手了小孩,带他去擦洗安置,这家伙就认准了巫慈,巫慈哄了许久才肯。
水烧开了,俞笙将木炭夹出来,放在陶罐里闷熄灭,等冬天再烧炉子供暖。
“阿笙,吃饭。”
俞笙回头,看见师父端着他的碗,扶着墙进来,连忙接过,随手放到灶台上。
但他不说话,只吸了吸鼻子。
“热一热再吃。”
他还是不说话,只坐着耷拉脑袋,拿火钳戳灶堂里细碎的炭星子。
那便是还在生气。巫慈无奈笑了笑,阿笙心思敏感,许是刚才给那小孩治伤冷落伤了他的心,她弯腰,伸手试探。
“阿笙在哪里?”
下一刻,手掌就贴上一张被火烘得微烫的脸颊。
“师父……”
俞笙拖过另一张小板凳,巫慈便也在暖烘烘的灶台前坐下。她的手腕还被俞笙握在手里,那掌心也很烫。他小狗似的用脸颊蹭巫慈微凉的手掌。
“是师父不好,方才不该对你大声说话。”听到委委屈屈的声音,巫慈心中柔软,捏了捏他的脸颊。
“才不是,是那个小……”小贱种你给我等着!
俞笙蹭够了,但也舍不得松开师父的手,就在膝头上勾着手指。
“我才不跟小毛孩计较,就是,就是。”
“什么?”
俞笙一下红了眼眶:“师父,我不要小师弟!”
但这样师父看不见,他又带上了哭腔:“不要小师弟,不要不要不要!”
这一会俞笙竟想了这么多,巫慈抬手擦拭他湿润的眼尾,温声解释。
“那孩子皮肤细嫩,原本的衣裳料子极好,定不是镇上的,只是暂留他养伤,再问人寻亲,送他回家。”
俞笙眨了眨眼,听到这话才消停下来,又抓着巫慈的手腕蹭了蹭。
“那师父抱抱我好不好,今晚我也吓坏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好端端的怎会?”巫慈真是越来越猜不透徒儿的心思了。
“那爱哭还缠人的小孩若是留下来,山头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自从有了师兄,师父就不如从前那般亲近我了,也极少抱我了。”
巫慈忍不住噗呲一笑,这是什么歪理。
“阿笙……是先有的师兄,才有的你。”
“再者阿笙长大了,自然不能与师父似从前那般亲近,这是为了你好。”
俞笙勾着师父的手指,现下什么气都消了,灶堂的火星渐渐熄灭,他却觉得越来越热。
“我哪里就大了,我才在师父身边待了几年,远远不够。”
巫慈想起什么,歪头打趣。
“阿笙都有喜欢的姑娘了,还不算长大么?”
俞笙一愣,白日挡说媒那话师父也听见了,可师父不知他的心思,他暂时也不好解释。
“不算,我最喜欢师父,就算成亲了也是要和师父一起,师父将我养大,我要伺候师父一辈子!”
“师父抱抱阿笙好不好,就一次。”
巫慈教徒弟辨草药学医术,教为人处世,教积德行善,却从未教过男女之事,听这荒谬之语不免头疼。
但俞笙扯着她的衣袖,嗓音实在可怜,今晚又是她有错在先。
“好。”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俞笙小板凳一拉,贴着师父,身子一斜就靠在师父怀里,放肆汲取鼻尖淡雅的芳香。
他闭上眼睛,在巫慈颈窝处蹭了蹭。
巫慈在他后背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感慨徒儿眨眼间就这般高大了,她一只手都揽不过来。
可心思还像个小孩子。
“阿笙,男女有防授受不亲,我身为师父才可偶尔这样哄你,对别的姑娘万不能随意提这种要求,会唐突人家,知道吗?”
俞笙嗯嗯答应,手悄悄勾住师父的指尖,心想他只要师父抱。
要是师父能常常抱他就好了——
“师父,夜渐深,早些沐浴歇息。”
林枕书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冰凉的目光透过巫慈肩头的发丝与俞笙相撞,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但只有他知道袖下的双拳已经不能再紧。
朝夕同一屋檐下,他竟不知师父已纵容俞笙到这种地步。
是纵容,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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