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七月二十日,皇九子苏和玉由北镇抚司诏狱释出,司礼监秉笔太监并锦衣卫指挥使亲送入宫,太子苏焕璋,皇三子苏焕麟亲至紫禁城城门口迎接,手足亲情,可见一斑。
皇三子苏焕麟更是因着皇弟狱中受苦,已无法自如行走,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可堪堪站稳,而忍不住当场就怆然泪下,后被民间传为了一段佳话。
隆盛帝事务繁忙,并未亲至,但在宫中划了距离乾清宫相对近些的西北侧宫殿给九皇子居住,以示皇恩浩荡。
民间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谈及这皇九子因身子弱,自小在宫外的皇家别院养大,也有说法是九皇子实则一直养在宫中,只是不受皇帝重视,索性打发到偏僻宫殿随手养着。
但不约而同的是,朝中或是民间,皆无人知晓九皇子的生母是谁。
民间又传,自打皇九子苏和玉入宫后,隆盛帝夜间难眠的毛病竟然不药而愈,此皇子乃是隆盛帝的福星,是天机道长点了名的有福相之人,更是关乎整个大雍国运之人。
一切只因向来不轻易见人的大雍国师天机道长,在苏和玉入宫后,特意见了他一面,道长全程只说了四字,被搀扶着苏和玉的小太监给听了个正着。
那四个字是——众生皆苦。
而后,天机道长拒了太子和三皇子的求见,径直离开皇宫,回了青云观继续清修,再不见旁人。
承乾宫中。
听了这消息的姜贵妃气得当即扫落了满桌杯盏,瓷器纷纷掉落在地,应声碎裂,正在殿内侍奉的两名宫女齐齐畏惧的跪倒在地,大喊道:“娘娘息怒。”
姜贵妃宫中的吴嬷嬷并未跟其他下人一同跪下,她凑近姜贵妃身侧,弯腰给她敲着肩膀,劝慰道:“娘娘消消气。”
此处是起居所在的内间,并非外殿,说话方便些,姜贵妃的怒气掩不住,也不欲遮来掩去的。
“那引诱太子用的东西说没就没,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找都找不着,太子还没扳倒,郑贵妃整日里抱着她那条丑狗在我眼前晃,这宫里又冒出来一个什么九皇子,本宫的皇儿日后若被打发去了封地,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姜贵妃气得抬起脚来,将摔在了脚边的碎瓷片踢得更远了些。
“这苏和玉冒出来的时机当真是邪门的很,什么神神鬼鬼的,皇帝年少时可不信奉那些,现在却好似变了个人,也不知是打哪养成的习惯,竟能叫人连性子也改了。”
贵妃宫中无人敢乱说话,哪怕是吴嬷嬷也是不敢接茬的,众人听着这大逆不道之言论,半句话都不敢吭,只能颤巍巍的哆嗦着。
贵妃疾言厉色的同吴嬷嬷说道:“去查,那苏和玉到底是怎么得势的,在宫中又有谁照料过他,能叫他平安活到现在,他去了诏狱后,又有谁伴在他身侧,速去细细查了回来禀告!”
吴嬷嬷应道:“是,娘娘。”而后吴嬷嬷便先行退了出去。
姜贵妃瞧着那两个跪着的小宫女,随口道:“你们两个...”
她斜眼看向跪着的两个小宫女,这两名宫女年岁都不大,入宫伴在她身侧没多久,其中一个最会梳头发,另一个捶腿捶得好,若说舍了,那还真有点舍不得。
贵妃语气平淡,跟招猫逗狗似的,她按了按染了蔻丹的指甲,“杖杀太疼,本宫便网开一面,赐毒酒吧。”
两个小宫女吓得不轻,纷纷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更是一起凑到了贵妃脚边,连声求饶道:“求娘娘开恩...”
贵妃两边瞧瞧,却蓦的松了口,好似方才那话只是随口说说,“既不想喝毒酒,那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这心里该清楚,明白吗?”
“明白的,奴婢明白。”“奴婢明白了。”
姜贵妃提着裙摆,小心绕过地上摔得到处都是的碎瓷片,随口道:“好了,那就将这好好收拾收拾吧。”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开恩。”
宫中形势波涛诡谲,北镇抚司的诏狱内并未因这接连而来的两道圣旨激起什么水花,今日事毕,沈仞按部就班的换班完成,往后便不再来了。
锦衣卫内部的人员调动其实很正常,甚至东厂西厂的公公若是缺了番子差使,往往也从锦衣卫这里调。
两日时间,大家都忙得很,因此对于沈仞的离去,众人或是衷心祝福,或是没什么所谓,只有那矮个的林校尉,散了值还非要拉着沈仞去加顿夜宵。
共事两日,多有交集,且沈仞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因此也就应了下来。
俩人找了个普普通通的路边小摊,点了俩凉菜,又叫了两碗面条,热气腾腾的对着嗦起面来。
林校尉用筷子跟碟子里圆溜溜的花生米来回打架,半是惆怅半是替沈仞高兴道:“难得有个这么谈得来的同僚,你还给我讲了不少宫中趣事,诏狱内有了事,不管是不是自己身上的,都往自己身上担,真是个极好的同僚。”
林校尉终于夹上了花生米,好歹是吃进了口中,他一边咀嚼,一边拍着沈仞的膀子感慨道:“沈校尉,你可真是个善人,诏狱中往后没了你,还真是乏味许多。”
沈仞叫林校尉拍的呛咳两声,他当场回击了两下,“那我倒是耳根子清净了。”
林校尉有些抱歉的笑笑,另外喊小贩再上了一小碟切好的卤肉,赔罪道:“没想到沈校尉这身子确是有些弱,昨日回了东城区那边,还听旁人说沈校尉武艺高强,飞檐走壁,一身功夫已入化境...”
沈仞夹了块卤肉搁在自己的面上,肉和着面一夹,再一齐添到口中,现抻的面条带着卤肉的香味,滋味相当美好。
沈仞将口中面条嚼嚼咽下,偏头去认真的看着林校尉道:“在下的拳脚功夫原本确实在江湖中难逢敌手,可怎奈之前遭了歹人暗算,武功全失,唉...不谈也罢。”
这下林校尉一拍桌,忍不住愤慨起来,“沈校尉这是遭了哪方势力的暗算?快给在下讲讲,待在下下次见着了沈校尉的仇敌,在下定要!”
沈仞又吃下一口面,问道:“要如何?”
林校尉恶狠狠咬碎齿尖的花生米道:“在下定要掉头就跑,跑的越快越好,可别给人伤着,我这小命啊,金贵得很。”
沈仞笑了起来,眉目也舒展了,“林校尉,你这人还真是对我胃口。”
林校尉嘿嘿一笑,“沈校尉可真是爱开玩笑,话说得玄乎极了,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沈仞眉目舒展,姿态放松,“那就借林校尉吉言,在下离了锦衣卫,往后就四处闯荡,到处给人说书听,届时自给自足,养家糊口估计不成问题。”
一听这话,林校尉反而十分诧异的将视线投向了沈仞,困惑道:“沈校尉要离京去?不做锦衣卫了?为何会有这想法啊。”
沈仞端碗起来,将面汤也给喝了个干净,这才说道:“在下独身一个,人在哪家就在哪,无牵无挂的,乐得自在。”
“京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在下不愿意受束缚,向往自在久了,京里太小,到底是关不住我。”
沈仞看林校尉还是一脸的困惑表情,明晃晃的写着,连铁饭碗都要辞,怪,怪得很。
沈仞轻叹一声道:“我太累了。”
林校尉懵懵懂懂的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又夹了块花生米塞到嘴巴里,咔擦咔擦嚼着。
他随口说道:“原来是要离京去,在下还以为沈校尉是要调到那边,再往上走一走,我还指望你往后爬得高了,届时扶在下一把,将我也给带进去呢。”
沈仞吃饱了,加上两日没睡好,这下有点晕碳了,他也没细听,就随口一问,“哪边啊,锦衣卫里还有什么特殊官职不成?”
林校尉十分自然的回道:“定是有啊,不然你以为锦衣卫都是听命于陛下的不成?”
沈仞这一下子,瞌睡全被吓醒了,他抬手扳过林校尉的肩膀,分外严肃道:“你说什么?”
林校尉的花生米从筷间掉到了桌上,顺着不算平整的桌面打着转往地上滚去,他眼疾手快,在空中将花生米给接住,然后扔到了自己嘴巴里。
再一抬头,这才对上了沈仞的认真眼神,这一下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林校尉眼神躲闪,不敢与沈仞对视,他缩头缩脑的紧张说道:“什么?我说什么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就是爱吹牛,上下嘴皮子一碰,话赶话的,什么都往外面蹦,你别往心里去啊。”
“哎?哎?你拽我去哪?我花生米还剩不少...”
沈仞扔了一块碎银到桌上,扯了林校尉就往僻静之处走去,小贩就站在摊子边上,看着他们二人仿佛逃单似的仓皇背影,安安静静,并未出声阻止。
二人就这么来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巷子里,沈仞将声音给压低了道:“你说什么?什么叫锦衣卫不都听命于陛下?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校尉这下连打趣的话都不敢说了,他将嘴巴抿紧,两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朝沈仞求饶,用挤出的细弱声音说道:“不可说。”
沈仞磨了半天,再多的,林校尉就一个字都不肯吐露了,沈仞见确实什么都问不出,于是干脆问道:“这样,我问,你只用点头或是摇头即可,如何?”
林校尉迟疑半晌,还是横了一条心,应下了,“嗯。”
“锦衣卫中各司其职,除去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五所,侦缉司之外,还有其余部分,是不是?”
林校尉眼神闪躲,想往斜下瞟去,又被沈仞将脑袋给扭了回来,他迟疑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仞思忖道:“那便是,也不是了。”
他紧接着再次追问道:“锦衣卫中不听命于陛下的那部分人,听命于何人?是太子?”
林校尉将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一样,疯狂否定这问题。
“那就是听命于三皇子?”
林校尉依然利索摇头。
“听命于九皇子?”
林校尉稍微疑惑,大概想不到下午刚被狼狈拖回去的皇子究竟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立马摇了头。
沈仞再问,“不是皇子?”
林校尉这下点了头。
“听命于后宫妃嫔?”
林校尉又摇脑袋。
“听命于朝中大臣?”
林校尉将脑袋摇的更快了,表示完全否定这个离谱的可能性,开玩笑,若是什么普通大臣都能驱使锦衣卫,那便是谋反了,陛下不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定要利索将人给斩了,以绝后患。
沈仞思考片刻,最后沉吟出声,“听命于当朝王爷?”
这话一出,林校尉明显迟疑,摇了头,最后还是轻轻的点了一下。
沈仞心中一沉,是,也不是了。
如果锦衣卫另受他人掌控,那么上一世杀了霍北叶的,可能根本就不是苏和玉派去的人。
沈仞的心中隐隐发慌,汗毛倒竖,有种被毒蛇在暗处觊觎,而自己却毫无所觉的惊悚感沿着脊背攀升而上。
他本已决意请辞,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往后就做个江湖中游荡的潇洒浪人。
上辈子活得太清醒,这辈子,他想糊涂活过。
沈仞在头脑风暴中摇摆不定,林校尉瞅准机会,胳膊往回一甩,轻松别开了沈仞抓着他领口的手,飞快的脚底抹油,向巷子外跑去。
“沈校尉,在下真的不能说,你就当个玩笑,随手揭过吧。”
林校尉最后立在巷口,远远朝沈仞点了个头,高高兴兴的喊道:“沈校尉,往后若有空闲,再来诏狱里找在下闲谈吧,能与你相识,实是在下的荣幸!”
沈仞按下心底里对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林校尉莫名升起的那些好感,缓缓朝巷子的另一侧行去,有关今夜发生的事,他不算全信,还需得回去找钟文斌求证一番。
林校尉绕出了巷子,又往方才用过餐的面摊上去,他刚跟沈仞用过餐的桌子已经被小贩给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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