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撤。
黔州城沸腾了。
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恐惧、饥饿、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百姓们涌上街头,手里并无余粮,他们拿着秃扫把将雪扫净,给大军腾出一条道。
回到大营,庆功宴已开。
所谓酒肉,不过是稀粥里多了几块咸肉,外加几坛搜罗来的劣质烧刀子。
将士们不在乎。
篝火旁,断腿的老兵抱着酒坛大哭,年轻的新兵举着筷子傻笑,还有人喝高了,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打滚。
容锦在中军帐露了个面,干了一碗酒,说了两句吉利话,便借口不胜酒力退了出来。
她提了一壶酒往后山荒坡走。
刚来时是光秃秃的石头,如今隆起一个个小土包。
有的插着木牌,写着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黄土。
容锦走到角落一处土包前。
阿吉的坟。
那个满心欢喜带路去劫衣的流民少年,死在了冰天雪地里,连尸首都没能捡回来,只埋了他一只破鞋。
容锦盘腿坐下,拔开酒塞,往土包前洒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她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火辣辣的疼。
“殿下不去庆功?”
纪君衡走来,撩开大氅在她身侧坐下,丝毫不避雪地寒凉。
“阿吉要是活着,今年该十五了。”容锦把酒壶递过去,“他说想攒钱给娘治眼,还说仗打完了,跟我回京当马夫。”
纪君衡接过,仰头长饮。
“对了。”
容锦转头看他。夜色里,那双眸子极亮,眼睫轻轻颤着。
“他娘的眼睛,好了吗?”
纪君衡手指微顿。
半年前,曹贺回话说,村子早就没人了。燕军扫荡过后,房子烧了大半。那个瞎眼的老妇人,死在了自家倒塌的屋梁下。
尸身被野狗啃了大半,早已冻硬。
可两千条命填进绝风谷。
她需要知道,至少有一个人,因为她的承诺,得到了善终。
“好了。”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
“请了蜀中最好的大夫。虽不能完全复明,但能瞧见人影了。上次曹贺派人去送钱,老太太还想着给阿吉纳鞋底。”
“那就好。”
容锦拿回酒壶又灌了一口,嘴角终于挂上点真笑。
“那就好。”她重复了一遍,“总算帮了阿吉。”
纪君衡看着她的侧脸。
他很少撒谎,因为不屑。但这句谎话,他说得无比自然。
“早点歇着。”纪君衡起身拍雪,“接下来事多。朝廷封赏快到了,京城那边也不会消停。”
容锦点头,撑着膝盖起身。
许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
纪君衡伸手托住她手肘,待她站稳便松开。
两人并肩回营。
营地的篝火还在跳动,欢笑声不绝。
赵胜气喘吁吁跑来。
“殿下!殿下!”
“慌什么!”容锦按住剑柄,“燕贼还有余孽?”
“不是……是写信!”赵胜一脸无奈,“那帮蜀兵,听说朝廷的驿马明天要走,一个个都要往家里写信。可是大字不识几个,把随军的那两个文书围住了,笔都给写秃了也写不完。这会儿正在那儿闹呢!”
容锦松开剑柄:“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大家都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容锦转身往营地中心走。
两个随军的文书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桌上的纸都快堆成山了。周围一圈黑压压的脑袋,伸长了脖子叫嚷。
“先写我的!我家在蜀州!”
“去去去,我先来的!俺杀了个当官的,这是大功!”
“给俺娘画个大饼也行,她一看就知道俺没饿着!”
见容锦到场,人群让开一条道。
“殿下。”
文书如蒙大赦,赶紧从人堆里钻出来。
容锦摆手示意免礼,扫了一眼桌上墨迹未干的信纸。字迹潦草,全是赶工出来的鬼画符。
“还有多少人没写?”容锦问。
“回殿下,还有……几百号人。”文书苦着脸,“属下这手实在抬不起来了。”
容锦沉默片刻。
她解下大氅递给亲卫,挽起袖子。
“拿笔来。”
四周安静下来。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走到破木桌前,铺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提笔蘸墨。
“排队。”容锦声音温和,“一个一个来。”
人群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迅速排成长龙。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脸上烟灰未净。他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叫什么?家住哪里?写给谁?”容锦问。
“俺……俺叫二狗……不对,大名叫刘二。家住清河县。写给俺媳妇……翠花。”
“说什么?”
刘二憋红了脸,挠了挠头:“就说……就说俺没死。还胖了。”
容锦笔尖一顿。
她看了眼刘二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颊,手腕悬停片刻,随后在纸上落下行楷。
“吾妻亲启:夫在军中甚安,衣食无忧,体胖身健。战事已平,归期将至,勿念。”
“好了。”容锦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他,“下一个。”
“谢谢殿下!谢谢殿下!”刘二如获至宝,捧着信跑了。
后面的士兵刚要上前,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桌上厚厚一沓黄纸。
士兵一愣,刚要急眼,抬头瞧见来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生生咽回肚子里,缩着脖子退后两步。
纪君衡拉过一条板凳,在容锦身侧坐定。他随手从笔筒里顺出一支笔,也不磨新墨,直接倾身过来,笔尖探入容锦面前那方小小的砚台中。
两人手腕在半空交错。
他的袖口垂落,堪堪拂过容锦的手背。
砚台不大,两支笔挤在这一洼墨汁里,难免磕碰。
纪君衡神色如常,饱蘸了浓墨,顺势将手里那张抢来的黄纸铺平。
“愣着做什么?”
他头也没抬,笔锋已落在纸上,话却是对着那一群呆若木鸡的士兵说的。
“分两队。”
这一夜不知道写了多少封信。
有人要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有人要嘱咐老爹别下地干活了,还有人念叨家里,囤里的杂粮该翻晒一遍了,防着发霉。
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直到月上中天,人群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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