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有许多年不曾尝过眼泪的味道，做不成人的年月太久，他早就忘记了，原来心痛至极的时候，是会流泪的。
如今抹到满手的晶莹湿润，他竟有些怔然，一时不清楚这到底是许久不得入的梦境，还是在这方无间海底的地宫大狱里所做的一场幻梦。
姜敛之不错眼地看着宁乔，流过泪的眼尾处染上一抹薄红，本就受伤失血的脸色泛着白，怔然的样子似是做了一场噩梦，尚未从这噩梦中醒过神来，反而被魇住了，在佩剑那点幽幽的明光诀的映照下，眼底更显寥落与痛苦。
姜敛之年少时便时常作噩梦，他有时只睡半个时辰便会无端惊醒，此后慢慢长夜，便只能清醒着煎熬到天明。陪着他度过那些漆黑漫长的长夜的，便只有一枚簪子。
最开始时在手边，后来有了住处，便在枕边。
天边那点亮色升起时，那枚花玉簪子一闪一闪的幽蓝色便不明显了，但白日里，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簪子握在手心，或是藏在胸口。
直到有一天，他将那枚簪子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
于是便连孤寂恐惧仇恨之中的最后一点慰藉都弄丢了。
如今再见故人，即使是在幻境之中，也令他喜悦，唯恐惊扰了五百年来仅存的这点幻梦。
堕仙之身，连能迷住的幻境都找寻不见，上穷碧落下黄泉，竟然在今日又叫他窥见当年最寻常的一点温存。
但他其实又不敢说话。
深切的悔意已经在过去五百年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每一根枝桠都纠缠在他的血脉之中，扯出来一点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幸好幻境的宁乔是不恨他的。
姜敛之的眼眶又红了，湿润的泪水氤氲了他的视线，掩住他眼中近乎疯狂的眷恋与痴迷。
宁乔没看见他眼中那点痴与狂，只看着他无声地大颗大颗的流着泪，觉得他约摸是做了场噩梦。从前他半夜里忽然惊醒，便是这般静悄悄地坐在床上流泪，一点声音也没有，却哭得人心头发酸，若是没有那场祸事，他应该还是大攸金尊玉贵的六皇子，被母亲疼惜着过着凡人安乐的一生——按理说是多好的投胎技术啊。
可惜，她没有早来一步，他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一朝平安喜乐都化作了烟云，徒留满身的伤痕与落寞。
他已经有差不多三年不做这样的噩梦了，算起来，大概就是上了扶摇仙宗补魂之后，说不好是仙宗的功劳还是失了魂的缘故，总之她许久没见他哭过，惊讶玩笑之余又让她忍不住想叹息一声。
宁乔蹲在他身旁，冲他扮了个鬼脸，见他没笑，便把鬼脸收起来，哄道：“你要是实在想你母亲，等此间事了了，我们就去月川里捞你母亲那封信，怎么样？”
错着五百年的时光，宁乔认出了他脸上思念眷恋的神色，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出，他思念眷恋的人其实是她，于是只能牛头不对马嘴地安慰着：“你母亲那封信，当年我们落在月川里了，去找回来看看，多少了一桩心事。”
宁乔见姜敛之仍是坐在那里垂泪，受伤的虚弱令他平添了三分弱不禁风的柔弱气质，哭起来便也格外惹人心酸，他还是不说话，宁乔便拾起他一角袖子，给他擦泪，没想到刚碰到他脸上手腕就被攥住了。
宁乔：“你干嘛？”她看了他身后还在昏迷的谢兰奚和秋水心，提醒道，“你再不把眼泪擦了，等会儿你师兄师姐醒来看见笑话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便作怪地冲他一笑，脸上带了点打趣的坏，眼睛里也藏了几分狡黠，但若仔细看去，便能从这灵动的眼神里望见她心底那汪纯粹的关切的心湖。
姜敛之呼吸一滞，他近乎痴狂地观察着她的每分神态，吞咽她说下的每一句关心。寂寞的时间太久，即使是幻境的糖，他也愿意拆了皮肉带着骨头一道咽下去。
他太久不说话，宁乔疑心他脑子烧坏了，脸上那点打趣隐去，不由得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
正要去试他额头的温度，手却怎么也攥不开，宁乔第一次以凡人的身体感知到姜敛之的体温，竟是温凉的，带着股冷意，他的手指狠狠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陷进她的皮肤，几乎掐出红印子来，他自己却似乎在打着颤。
宁乔心里一跳，不会已经沾上魔气了吧？
她左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透了点灵气进入探查，但这微小的一丝灵力刚进入姜敛之道身体，她便感觉到他身体一顿，似乎一头久久压制的野兽终于被这一丝灵力的侵入放开了笼门，寂静无声地从阴影处钻了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正要抬眸观察他的神色，却忽然被捧住了脸，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带着咸湿的泪水就轻轻落在了她的脸上。
宁乔：！
她足足反映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迸发出来，一路火花带闪电将她的理智炸成了烟花，使她瞬间就成了飘在天上的一座僵硬的神佛，又在几息之后回归了神龛，走下了神坛。
七情六欲伴随着理智的回归而炸裂开来，宁乔一把将姜敛之的脸颊推开。
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是一种落寞而病态的白色，任凭宁乔推开他的脸颊“你你你……”了好几声，也没有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
看到她脸上升起朝霞一般烂漫的薄红，眼睛因为震惊滚圆睁开着，透露出极致的惊诧与茫然，他心中便又是一阵爱怜与痴迷。
纵使这幻境是带着砒霜的迷梦，他也愿意永远沉沦于此。
人间实在没什么好迷恋的，不如索性在这梦中永恒沉眠。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他对她做了这等恶事，她眼中也只有震惊，却没有嫌恶与痛恨。姜敛之心头一片鹅毛大雪的冰冷中蹦进了一点燎原的火星，他明明知晓这是假的，却仍然不愿意放手，所以始终牢牢扣住宁乔的手腕不放，仗着身在幻境之中，将埋藏在心底的所有恶念一并吐露。
“我爱慕你，仰望你，在很多年前就希望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宁乔，我对你早就不是朋友之义了，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家人，我希望你也爱恋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死死扣住宁乔的手腕，身体渐渐靠拢过去，几乎要把她圈在怀里，慢慢低下头凑近她的唇，继续道：“我希望每天都可以亲吻你，就像现在这样。”说着又落下一个冰凉的小心翼翼的吻。
他像是吃了一块明知道是毒药的糖果，流着血也要嚼出那一点甜味，目不转睛地看着宁乔的反应。
宁乔的身体仍是僵硬的，她的魂魄归了位，思绪却缠成了一团撕扯不开的乱麻，怔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目光落在姜敛之清俊得出尘的脸上，无论是哪一处都令她脸上心头着了火一般的烫人，她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本能想要逃开，躲开，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忽然感觉到他的气息令她陌生得不知所措。
这还是那个她所熟识的姜敛之吗？
她很想告诉自己姜敛之大约是中了魔气，心性有变，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那根仅剩的名为理智的线又紧紧拽住她思绪，努力向她灌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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