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能全怪她经营不善。
这个铺子开到现在还没满一个月,前段时间,在福清嬷嬷的据理力争之下,因沈怜青出关读书,家中仅剩她一人当家,又正赶上郡王府算月账,她还将这铺子关了有十来天。
“哦。原来如此。”
眼前,这位美得太过标准的女人,微微勾起弧度本就上扬的嘴角,注道:“我前些日子来了三次都进不了门,当时还以为这铺子开不下去。”
“另寻出路了呢。”
“另寻出路”是什么意思——是倒闭的意思吗?
蔺小将感觉到女人的无礼,但由于她是难得的第二位“贵客”,又因她实在貌美,最终还是没有当场发作。实际也没什么好发作的,这间铺子的确很没生意,近一个月了,也不用算什么月度报表。毕竟,整月收入只有第一天那三百文。
现在还放在她的枕头底下。
她自知自己没有什么做生意的才能,在前身时要不是靠着那几把刷子谋生,她估计后面十年就待在影楼,天天烦恼如何将两百块的妆给人附加推销到三百。
然而,推销这方面,她更没天赋。
那女人见她只是微笑,还不回话,便随手一指,道:“你这里是卖黛笔的。”
“是。”
小栗子正为她上茶,但回“是”的人却并不是小栗子。
是周澄。
周澄轻转裙摆,快步走到那女人面前,道:“姑娘气质超群,眉宇出众,到了面前这么一瞧,我才发现——您有龙骨?”
“龙骨?”
女人笑笑,道:“是。龙骨。”
见两人聊上了,蔺小将站在货柜里,忽然,决定坐下来。
坐在货柜前,长柜后,她现在十分好奇,周澄接下去要说什么,毕竟在这个年代,能敏锐到,立即想出来把高眉弓比喻成“龙骨”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碰见。
“有龙骨之人,岂是凡相。我认为,您手中这支黛笔,不适合您。”
女人拿的是那支四百二十文的。
她一听,懂了。敢情周澄刚才在铺子里逛了一圈,是在记价格。
话音一落,周澄便回身从最近的货柜上取下来那支放在正中“黄金区域”上的黛笔,售价牌上写一两银子,她拿得不多,是官家货。进货价算下来,她记得那个叫“毛利率”的东西,是要比跟虞香拿的货,高一些的。
“贵的便适合我?”
女人故意地轻笑一声,说话间声音由高入低,歌唱一般,道:“你,你瞧,这种珐琅嵌玉笔杆,好看罢了!天天举着这样一支笔描眉,如同,举着一杠秤砣。”
“娘子——”
周澄顿了顿,好像心里正猜想那女人的年龄婚况。很快,她一笑,接着说道:“姑娘声调独特,可是爱听莫家团的戏?”
“你认得莫家团?”
女人长眉微挑,又问道:“你是关外人士?”
周澄道:“是。莫家团在关外往西一带,百年水上戏台,谁人不识?”
“你喜欢莫家团哪一位?”
“自然是团中新将,唱老生那位。他的步子走得极美。”
蔺小将:“……”
原来,古往今来,遇到同好,话题总是亘古不变的。
周澄笑道:“姑娘您可知那位新将有一套新戏服,一双新鞋子,以金丝锈成,用玉石做底,奢靡至极。可无论是谁,都没有见他穿过。”
女人道:“自然。他只放在他的箱底,他是名角,自然得有这样一套衣服——”
话似乎还未说完,女人莞尔一笑,仿佛心领神会,扬了扬脸。
这时,她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周澄。然后,她望向货柜里的蔺小将,道:“店家,这是你家的‘货娘’?”
蔺小将并不好奇,为什么女人能一眼看出来她是老板。只因这铺子正中她做了一个长镜柜,循着镜柜望去,她身上一如既往的华服锦绣占了大半面镜子。
她是想穿低调点的,可在林颜君的衣柜里,随手一抽,抽出隐藏款的概率也太高了。
“是。”
于是,她只好尽量低调地笑一笑。
其余的话,便交给周澄去说了。
“我倒是喜欢这支笔的。”
周澄暂不回话,含笑等着女人接着道:“只是我害怕,一两银子的黛笔,若是我用来描眉,不好看怎么办呢?”
听言,周澄笑笑,后面的沉默时间过于长了,显然是想不出来一个较为完美的答案。
这时,她终于从货柜后面起了身,走到了女人面前,微笑道:“我可以为你描一次眉。”
“用那支一两的黛笔。”
不就是试用装吗。用直接粗暴的方式解决吹毛求疵的问题。
所谓,实践出真知嘛。她没等铺子里几人领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手一伸,便将那支黛笔拿起来,拆开盒子,解开缠住笔头的线,那线以蚕丝织就,严丝合缝缠住笔头,若是解开了,自然无法再缠上,二次售卖了。
但她早就想那么做了。
挂着修眉的牌子,却从开门至今,她连一对眉毛都没上手过。此刻,看着女人那……似乎对称到有些离奇的眉毛,她举着那把找了四个工匠才定做得十分合手的修眉刀,却迟迟,不知道要先落在哪个点上。
“夫人!夫人……”
而一旁端着茶盘的小栗子,呼声殷切,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她没有回应,双眼只看着女人。
女人终于道:“好。”
这句简短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听不出来女人对这件事是期待还是紧张。真正心情起伏不定的,更像是她自己,她举着那把修眉刀,最后决定,先落在好歹有那么几根杂毛可以修的眉尾,像面对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只是这位考官,长得——
未免太像模板了吧!
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女人的脸,她才发现,不只是那对浓密的眉毛,女人连三庭五眼都标准到像是定好点才长到那张脸上去的。更不用说那早些年最流行的欧式大双,直鼻微翘,还有饱满到像是唇蜜抹多了的嘴巴。
她并不反对捏脸。只是心中好奇:“这年代也流行这样捏吗?”
不过,她忽地想起那次去玉华楼,施姑娘,虞香,还有碰过面的,姑奶奶为她介绍过的,以美貌名动京西的几位姑娘,似乎都和这张脸的感觉,天差地别。
即便她一边修整,一边控制不住地神游天外,但还是修出了一对无可挑剔的眉毛。或者,只是因为那对眉毛的原生条件,本来就无可挑剔。
只需要修细一点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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