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刃循便收整好自己的薄被行装,与人打好水搁在营帐,煮茶焚香,照着他往日的惯例,替他打理好一切。桌案上铺展着营中的各项花名册,赶在晨间饮茶的功夫读一晌,各处有条不紊。
待权烨用膳,各处便已收拾好。
蒙廓不作声看在眼里,笑着与人说道:“怨不得你当个宝。粗中有细,没那等莽嘛。”
“我何曾当宝了?”权烨搁下筷子,连头都没回,“这几日我查阅了军中的名册,看了这几个副将领军打的几仗,果真不错。只是不知,朝中有这样的人才,兵力又充足,北域为何迟迟打不干净?”
蒙廓道:“疆域广博,战线又长,乃是易攻难守之地,那等散兵游勇,虽不足为惧,长久守定,却耗费兵力——若争,争的是富庶之地,兴许朝中,看不上这等苦寒战关。”
权烨轻笑,发觉舅舅给他下套,遂抬眼看过去:“此地襟连两域,实乃紧要之关,若是不争,哪日由着人长驱直入,岂不是连富庶之地都保不住了?”
蒙廓话里有话:“那依烨儿之见呢?”
“如何做主,还要看父皇的意思。”权烨淡定垂眼,含笑饮茶:“上将军忠直,大可上谏陈情,兴许奏效。”
“嗨呀——”
见诡计被识破,权烨不止不上当,还反将他一军,蒙廓轻哼了一声:“烨儿就是狡猾。”
“舅舅这话何来?”
蒙廓看他,不作声。
权烨沉默片刻,见人盯着自己不放,遂笑道:“好了,好了——舅舅。您这是作甚?只当我方才说错了。您这样得父皇和太子倚重,何苦想那么多呢?”
“你就不为自己想想?若无实权,哪来的后路。难道我不清楚他们父子?”
权烨微笑,却没说话。
后头静立的那块石头忽然出声:“属下以为,上将军所言甚是。”
权烨哼笑:“多嘴。本宫与上将军商讨要事,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蒙廓道:“不过是论及战事,叫他说话也无妨。刃循啊,今天本将给你做主,你且说说,那北域之地,如何处置?”
刃循拱手,乖乖请人示下:“殿下……”
权烨捻着茶杯,嘴角弯起一角,面皮却不耐烦似的:“舅舅让你说,你说便是。”
刃循这才开口,言及北域往日争锋之地、前后打的几场败仗,并这地到底紧要在何处,如何攥在手里,竟简明扼要道破关键。
紧跟着,他道:“北域不难打,更不难守。就怕……”
蒙廓忙问:“什么?”
“就怕陛下有意,想要留着这块地,送给上将军。”
蒙廓蹙眉:“哦?——这话何意?”
“陛下先叫上将军镇守四方、平定乱事,待东南、西北一切安定,再将遗留的北域难题交给您。若胜了,以‘北域难守’之名,叫您镇守北域,不必再回,岂非流放?若败了,陛下便可顺理成章收回兵权,从此再无功高震主,于江山稳定、与太子即位,都是……”
“住口。”权烨不真不假地轻喝,“好放肆。竟敢这样猜忌父皇与皇兄——刃循,滚出去。”
刃循不辩,只镇定拱手,踏出帐去了。
权烨脸上的薄怒与微笑收放自如,转瞬便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色:“不过是胡言乱语、危言耸听。上将军若是想,便狠狠罚他好了。依我看呐,该军法处置才好。”
蒙廓沉下脸去,转瞬,又在权烨的话里捉到端倪。他顿时明白过来,那话,是刃循说出来的没错,却未必不是得了权烨的授意——
权烨是要借刃循之口,提醒自个儿小心应付。
这仗,要打,要胜,还不能轻易胜。
权烨见他沉默,遂笑道:“舅舅还真当我是为了挣军功而来吗?咱们蒙家,最不缺的,可就是军功了。”
“只不过,今日那等话,再不可轻易脱口,免得祸从口出。这些人里,哪些效忠舅舅,哪些卖主求荣,还未可知。”
权烨低笑,眉眼垂下去便遮住满目幽深。
仿佛走在一条荒芜的大道之上而左右无人,口气不自觉怅惘起来:“烨儿来,就是为了保住舅舅。”
“舅舅的性命,舅舅的兵马和实权。”权烨猛地抬眼,对上蒙廓惊诧震撼的视线,缓声道:“还有——舅舅心中的恨。”
那话实在隐晦。
但蒙廓明白了,他眼中的那个孩子从来不曾忘记过。
随着贵妃腐烂肉身所种下的、恨的种子,早就七岁那年就生了根。在每一次刺杀、陷害和掠夺中,在血色的沁润里,逐渐发芽,疯狂扭曲着蓬勃怒放,终于爬满整颗心和富贵肉身,也笼罩了明珠宫。
或许,未来的某日,便会吞噬整座宫城、掩埋山河万里。到那时,天下血雨腥风抑或安定平顺,便看他的心情了。
也或许,那恨,会在得报之日消散。
“旁的,我不感兴趣。但是——”权烨一字一句开口,神容诡异的冷厉,口吻平静而坚决,“但是,舅舅……我决不容许任何人,踩着我们蒙家的尸骨爬上去。”
“谁,也不行。”
蒙廓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权烨耐心笑着,并不说话。直至那沉默蔓延更深,蒙廓才缓缓站起身来,他阔步朝外走,临到营帐门口又回身看了权烨一眼,掀开的营帐投进雨后初晴的柔和光彩,将整个人都照耀得发亮。
他坐在光里,颔首微笑,气定神闲地饮茶,气度华贵。
但蒙廓完全可以断定,那脂玉造的骨肉里,流着的,是他们蒙家的烈烈血脉。
他大踏步出去了。
刃循就站定在帐外,见人出来便拱手行礼。蒙廓看了他一眼,抬手拍在他肩膀上——极复杂的神色沉下去,却被寒风霜磋磨过的粗糙脸庞与胡须遮得无影踪。
仿佛,那样的苦色,就该出现在被王权注视着的、浴血疆场的征夫身上。
那样质地坚硬的一截骨,折不断,就只得细细打磨。用人性,用猜忌和欲望。
刃循开口打破沉默:“上将军,属下以为,您说的是对的。”
蒙廓沉沉“嗯”了一声,便收回手去,朝外走了。
这位上将军越来越清楚,如今的自己,未必能庇护权烨,但手中奔荡的兵马,必要将权烨送上更高处。如若不然,沦落至兔死狗烹的场面,便谁也顾不得谁了。
权烨的声音响起:“人呢?”
刃循知道是在唤他,便急匆匆进去,跪回人跟前儿:“是属下多嘴,请您惩罚。”
“哦?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赶着舅舅替你撑腰——混账。”
权烨睨他,手不自觉地想去摸他的脸。揉弄着那双唇的时候,他常感觉像是掌心长出一个温柔的吻,那是冷着脸的刃循从不曾向他献祭的东西。
“属下以为,您想提醒上将军,却碍于身份不能直说,便擅作主张。”
刃循的“擅作主张”刚刚好,果然猜中了人的心思。
权烨满意,很难说那不是默契。
“哼。”
刃循抬脸看人,说话时嘴唇不断“细吻”着他的指尖,显得声息不清:“若是真到那一日,殿下难道不为自己、不为母族考虑退路吗?”
权烨看他那样严肃紧张的冷脸,觉得有意思:“哦?”
刃循便道:“太子步步紧逼,恐怕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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