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深唰地站了起来,从沙发后面绕过去,气势汹汹地将固定电话听筒拽下来,弯曲的线扯上很远扔给许藏,瞪了一眼阙与山后大方地说:“许先生你报号码!我帮你按!就在沙发上打!不用挪了!”
许藏想了一下,流畅地报了一串数字。
期间,阙与山的苹果皮削断三次,他垂着眼,没什么感情地将断裂的苹果皮顺着桌子边缘扒进垃圾桶。
电话很快接通了,许藏的眉眼敛着,目光好像落在了桌子边缘:“之垠,是我。”
据阙与山对于姓氏的浅薄了解,“之”这个音作姓的极少。不喊姓只呼名……反正他叫林木深的时候不会是没头没尾的木深。
苹果的下半部分被削得棱角突出,阙与山看了它一眼,直接用刀竖着切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能说,因为许藏半天都没有开口插得进去话题。
阙与山漫不经心的一刀直接切到了苹果核,他顿了一下,将刀抽出来后比划了几下重新下刀。
“大雪封山,是这里的护林员救我上山,且让我住在了他的家里,你不用担心。”许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
“啪嗒”一声,阙与山切苹果的劲儿用大了,苹果块直接飞到了地毯边缘的木板上。
他长臂一捞,将脏了的苹果块捏到桌子边。在林木深杀人的目光下,打算一会儿用水冲冲。
许藏好似被他的动静吸引了,视线转了过来,在那个病骨支离的苹果上看了好几眼,口中的话依然没停,甚至有点敷衍:“嗯我知道了,你快去赶火车吧,别耽误了行程。”
他将听筒从耳边挪开,站起身走到安装固定电话的那堵墙边,边挂了回去边朝林木深致谢。
林木深正与许藏交流,偶然越过他看向地毯上坐着的阙与山,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也不管是不是在客人面前了,几步冲了过去,从他的手里挽救出了支离破碎的苹果,一脸心疼。
“都被剁成臊子了……”他气不过,抬脚就踹了一下阙与山,“不吃你糟蹋什么!你要是火气大,就滚回你的雪窝里趴着!冻僵了也没有人管你!”
不知哪句戳到了阙与山,他僵硬地撑起了身,一声不吭地捏着桌子边上的苹果块去了厨房。
他冲完苹果站在厨房门口倚着墙嚼的时候,看见林木深热情地用水果刀将破碎的苹果上仅能看的地方巧妙地转下来递给了许藏。
许藏接过了苹果:“我下山前会将一概费用支付给林先生的。”
林木深啃着苹果,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囫囵道:“来者是客,相逢一场,谈钱就没意思了。”
“你也不用先生先生地叫我,又拘谨又没趣的。索性你要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叫我名字吧,林……”
蓦地,不远处传来阙与山的咳嗽声,像是被苹果卡得脸都红了。
林木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谁家少爷嗓子这么细,吃个苹果都能噎着……不说他了,我叫林木深,不知你怎么称呼?”
“林、木、深?”许藏闻言一字一顿重复,嫌少有表情地挑了一下眉。
他的视线转过去,在阙与山垂着脑袋依然遮不住的脸红上刮了一圈,确定那并非是苹果作祟:“我叫许藏,言午许、无处藏。”
许藏的目光看似落在林木深身上,其实越过他投在厨房边上的人,如有实质的视线让阙与山躲避不及,他当时在秋城广播大楼、在许藏面前随便诌的熟人,不想这么快就被揭穿。
阙与山下意识地抬手捏了一下左耳的果木壳,突然想到了什么,直直地走过来坐在许藏的对面,抬眸盯着他,状似无意地问:“你的朋友姓之?听起来是很少见的姓。”
“你去电视台接受采访,为什么到深夜电台的五楼?”许藏显然不打算将这件事简单地揭过去。
林木深左看一眼,右瞧一眼,觉得这莫名而起的战场不是他这种小虾米应该掺和的,挂起非常职业的笑容:“天色有点晚了,你们先聊,我去做饭。”
他没说完便站起身,话音刚落已经进了厨房关上门了。
阙与山有点惋惜自己只有一串果木壳,不然此时必定能捏在手里嘎吱响。
他面上不显,很轻松地回道:“走错了。”
“有工作人员带路也能走错?”许藏不信。
小赵身上的工作牌确实很明显,阙与山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微微偏头:“说了是找朋友。”
“谁?”
“许藏,有必要刨根问底吗?”阙与山直起身从桌子上顺走烟盒和打火机,绕过沙发走到了窗边。
他将厚重的隔风窗户错开一条缝,迎着冷冽的风点燃了一支烟,烟盒被捏得扁扁的扔到口袋里。
林木深凑在厨房门缝间往外看,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后,立马顺上几个红薯面色如常地往正厅的壁炉而去,边打开壁炉门边随口说:“别吵架、别吵架,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阙与山,就一根烟。别把我的屋子搞得乌烟瘴气。”说完,他又快步回了厨房。
许藏在沙发上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姿态放松地歪头看了一会儿阙与山的背影,几分钟后突然吐出来三个字。
“越之垠。”
“什么?”冷风让阙与山冷静下来了,也冻住了他的思绪。
许藏好心地再次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我的朋友,不姓之。”
反正他不会叫人之垠,林木深倒是会,可那又不一样。
阙与山没什么表情地抽了一大口烟,猩红的火苗持续亮起,他缓缓吐出来后语调平平:“哦。”
屋内两人没了林木深的磨合,这天仿佛一点也聊不下去。
他在厨房干活还得时刻关注正厅的动静,不免叹了口气,端着腌好的肉走出去,将它放到壁炉里后又添了点柴,才转过身说:“今日有贵客,我可是拿出来陈年好酒招待,一起共饮不许推脱。”
“阙与山,别闲着,来厨房帮我切菜。”林木深喊了他一声,看他摁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并合上窗户。
许藏闻言率先站起来,向上卷了卷袖子:“我来吧,做客不能只坐着。”
林木深几步蹿到了许藏的面前,觉得手脏只用两截小臂推他坐下:“坐着吧,我这厨房有点小,三个男人挤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阙与山拽着胳膊拉进了厨房,推拉门嘭地被关上了,回弹了一下,又被林木深轻轻地合上。
“阙与山!”林木深压着声音发飙,“不是你家不心疼是吧?!门坏了我把你的脑袋夹掉!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
“你那双手又抓红薯又摸肉,还在壁炉前面捣弄半天火,也好意思往人家身上伸?”
没等林木深反驳,阙与山话音一转给了一个他能接受的理由:“你不碰他,他暂时就不用浪费你的水。”
林木深想了一圈,赞同:“有理。”
阙与山帮他处理食材,顺便无意提起许藏:“他怎么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上来了?”
“说来也巧,雪刚下起来那天我就在游客区看到他了。他要上山,我把他拦下来,他自称要找你。”
林木深将土豆洗干净削皮,继续说道:“又不是谁来说找你,我都要放上山的,就拒绝了他。没想到今天出门的时候又看到他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雪路上,关键是围巾帽子手套一概没有,甚至连把伞也没有。头上身上积得全是雪,整个人快冻成冰棍了,就算人有坏心,我也不能放任他在雪林里失温,就带回来了。”
“小可怜似的,冷得人都傻了半天,哆哆嗦嗦攥着个镜头盖不放。捂了半天才听到我说话,告诉他你不知道哪天回来,大雪封山先住着吧。”
阙与山削土豆皮的手顿了好久,被旁边的温开水溅得烫到,才不怎么在意地说道:“为了个破镜头盖,值得吗?”
“你跟人家有仇?”林木深不解地开口,“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和他说话句句带刺、处处不留情面,他惹过你?”
“没仇,”阙与山的眸子一下子暗了几分,语调也降了下来,“只是很多年没见了。”
林木深显然不信,揶揄道:“那你久别重逢的问好方式还挺特别。”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冒雪给你送东西,把你那副臭脸收收吧。你要是实在有难言之隐,雪林还有好几处站点,都能先让你住着,就是没这里暖和舒适食物充足罢了。”
“不用。”阙与山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林木深常年在玉琼雪林待着,下厨的手艺实在不错,虽称不上珍馐也算满屋飘香,尤其是在壁炉里炙烤的肉和红薯,伴着窗外的飘雪、在寒冷的天气里享用简直是一大美事。
他还真从木屋外的雪地里挖出珍藏的美酒,在壁炉的火堆上炙了一下,蒸腾着热气的酒斟满了三个杯子。
“干杯!”林木深笑得爽朗,碰杯后大大咧咧地饮了一口,然后张罗着给许藏夹菜。
许藏道谢后,顺势问了几句:“护林员的工作很不易吧?你和阙与山怎么认识的?”
就像刚刚阙与山不想回答许藏的问题而叫他的名字一样,这也是他们再见以来,许藏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却是在和别人的对话中。
阙与山敛眉垂眸,手指在杯子上摩挲了两下,一饮而尽。
“护林员,是工作也是生活。我在玉琼雪林待了快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林木深执着酒壶又给阙与山倒了一杯热酒,继续回答道:“五年前,玉琼雪林的防护远不如现在好,时常有偷猎的人,上山卡得也不严。阙与山这小子就偷摸上山来,趴在雪地里拍照片。他第一次来连日趴雪窝准备得不齐全,又死犟不肯错过难得的寒夜光柱,差点僵死在雪里。还好我巡山的时候看到了,雪地摩托第一次开到那么快。”
“说起来,你们两个还挺像,都挺傻。去年我在雪林里见到一种珍惜的花,平日巡山时极其稀松平常,偶然有一次看到它开花,一开始是娇嫩的粉色,不过几个小时便从花蕊处开始变红,一层层渡到花瓣,最后变成紫色,倒是应得上那句‘姹紫嫣红开遍’,发给阙与山后,帮忙记录了花的出现地点、开花时间等,约定今年冬季雪后来拍摄。”
“沙漠上仍有江南春,雪林里怎么不能存在?”阙与山在一旁接下话题,“所以我给它起名,又一春。”
林木深帮忙补充道:“不是给花命名,是他还没完成的摄影作品,跟《可怜星俱灭》一个意思。”
许藏闻言看了看林木深,又偏过头扫了几眼阙与山,没说话将杯子里的酒喝尽了。
他两只修长的手交叠着紧握仍有余温的杯子,强打起精神抬眸看向林木深:“护林员可敬,林老师的家乡就在霜城吗?”
林木深摇了摇头,说道:“怎么会?我家在霜城的一个偏远小角落,名字叫苍城。”
“哦?苍城?”许藏好似一下子来了兴趣,一双黑眸盯得人瞧不出情绪,他偏过头看阙与山,“我记得阙与山的家也在苍城,你们是老乡?”
“什么?!你家在苍城?”林木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视线灼灼地瞧阙与山,“你从来也没提过,问你你就说四海为家!”
许藏听到他的话突然顿了一下,兀自连斟带喝了三杯酒,不知是壁炉烧得火热还是酒气上涌,他的脸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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