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祎是容渊为平衡前朝与后宫势力,意外生下的孩子。
至贵又至贱。
一曰贵,他的生母庄以云原是四妃之首,他的母族是三代辅臣之家,他本人是皇帝为数不多的皇子之一。
他出生时的尊贵,可想而知。
可最难明却是帝王心,至亲至疏是皇家夫妻亦是皇家父子。
在容祎出生的第五个年头,容渊以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等等一共九条罪名,将庄家一概下狱流放。
至于容祎生母庄以云,降为答应。
而容祎,也从仅次于太子的炙手可热皇子,变作人人唾弃的罪臣之后。
等到他生母抑郁成疾,撒手人寰,他便彻底失去庇护,成了无人管顾的孤儿。
宫墙之内,是最弱肉强食的地方。
不被皇帝看重,没有母族母亲庇护的皇子,连洛城街尾乞丐都不如。
夏时屋漏,无人填补。
冬时寒冷,无有炭衣。
渐渐得,云汐宫的宫人都笃定这个落魄皇子再翻不了身,纷纷出走......
那段时日,容祎的世界是灰暗的,他每日都在等死,但求生的本能又促使他时刻寻找生机......于是,上天便叫他遇见了那个如初春阳光般明媚的女子。
那天,三日粒米未进的容祎饿得头晕眼花,几步一颤,扶着宫墙,从云汐宫往御膳房方向去。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倒在雪地里的,但知醒来时人被裹进了一件满是甜酒香气的大氅中。
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的气味,怡人又裹腹。
他止不住去蹭那衣领毛絮。
但那大氅瞬息被人抢去,冷风灌入,挟着一声喝问:“你是哪个宫的宫人,竟如此无礼?”
容祎骇然。
他被打骂多了,一听便能辨出这声音主人动了大气。
他惶恐自己定是饿昏了头,出了幻觉,亵渎了哪位贵人的衣物。
他猛地睁眼,却不期撞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还是个孩子,你凶他作甚?”
明眸主人从婢子手中夺回大氅,蹲到容祎面前,亲自为他围上衣裳,还问他:“没惊着吧?”
容祎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确实被惊着了,却不是因为先前那婢子的斥骂,而是因为面前之人太过明艳美丽。
他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和从前许多次被人打骂一样,类似于麻木般的木讷。
但那女子却没有因此而为难容祎,甚至差人将他送去了太医院诊了脉,又差人将他送回云汐宫,为他煮了饭添了衣。
第二天,她来看望他时,他才知道,原来她便是父皇已专宠多时的妃子,裘九娘,一个来自河西的民间姑娘。
父皇对九娘的宠爱到什么地步?
容祎略有耳闻。
譬如专门在宫中辟出一块空地,按照河西特色修建了一座棕灰色砖瓦大殿,只为叫九娘莫要思乡过切。
譬如广发搜帖,纳天下名酒入宫,只为博为人一笑。
譬如在宫中开了一座酒池......
总之,只要能讨九娘欢心,父皇自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容祎从遇见九娘的那一刻起,日子就好了起来。
父皇怕九娘知晓他弃子如履,于是变成了一个好父亲,不仅给容祎安排了启蒙师傅,又给他修缮了宫殿,衣食住行更是比肩最高规格,风头一时无两。
但容祎觉得不够。
他缺的并非这些外物,他缺的是完整的爱。
于是,他开始洗冷水澡,吹冷风,让身体变得孱弱,夜夜惊厥。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如愿得偿,搬进了那座河西特色的宫殿,有了新的母妃。
他很开心,即便他总是能隔着寝殿大门听见九娘被迫承欢父皇身下,听见九娘的哀求、啜泣和不愿,但不要紧,等父皇天明离开,九娘便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会说软话哄九娘开心,叫九娘忘记前夜的耻辱,继而找到在宫中生活下去的意义。
就像他自己一样,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容祎以为这样恬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直到父皇老死,直到他或者九娘的孩子登上帝位,九娘便会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
可谁能想到,二皇叔竟然领着他数十万玄甲军回来,踏平了太极殿,手刃了父皇,杀死了太子,还将九娘带走,独独留下他......
容祎将视线从走远的王府马车上收回,眼底不多的异色消失殆尽。
皇叔希望他断情,做个冷心冷情的皇帝,不要被短短两三年的母子情谊所牵绊,那他必不能负了皇叔的苦心,只做那强权帝王。
容祎心中冷笑带过,面上变回青涩少年相,桃目沁水,言语中三分愧疚七分歉意,“害陆统领受皇叔责骂,是朕的不该。”
未待陆河受下礼,容祎话锋又转:“但朕既来都来了,左不过宫宴已然结束,再走动走动亦无妨罢?”
他语调已经变得欢脱又强硬,“请陆统领领司卫同行,与朕在华邑寺走走,不得违令。”
言罢,容祎已提步转身,继续沿西马道而行,往华邑寺后山方向去。
陆河虽原是容琛的人,但依主公所言,既已拜入朝中,便要忠君行事。
容祎下的令,他不得违抗。
陆河握了握剑柄,看向前方逐渐远去的少年,眉骨一压,沉声下令:“跟上。”
容祎果真只是在寺庙中随意走动,赏花、看树、许愿,间或与陆河聊上几句,说自己今日幸运,竟然能在华邑寺偶遇婶婶,还能同行一段,只可惜害皇叔气恼,连累了陆河,很是愧疚,遂又连连道歉。
陆河是不敢真的承皇帝歉意的,随口婉拒后便是催促容祎早些回宫。
容祎生了烦,便就不怎么搭理陆河了。
他拐过后山游廊,瞧见几个僧侣在树下辩经,便围观了一时半刻,最后入了一间后山禅房,与一内里方丈静坐。
陆河没有跟进去。
他一个满身血气之人,入佛堂总有些不适,反正现下王爷王妃已经离开,小皇帝一路来也没什么异样,他守在门口便是。
只不过,他静息许久,竟到底没想明白,这小皇帝是如何悄无声息绕开他手下的皇城司卫的耳目来到华邑寺的......
“陆统领。”
忽地,一道尖利声音冲断陆河分析,随之,一抹粉白倩影自游廊下拐出,急奔而来。
“皇兄可在此?”陆宁安话音才落,脑袋已经探过陆河的身,往禅房里面看去。
“皇兄,你果然在此。”她朝禅房里的容祎喊道,“可叫宁安好找呀。”
容祎正跪坐于佛前蒲团,并未立即应声,也未转头。
陆宁安杏眸一转,朝陆河嘿嘿一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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