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玥的数学不差。总数七十三封，那就意味着抄信的工作从11年的秋天一直延续到17年的秋天。
彼时她在英国的生活趋于稳定，尽管动了回国的念头，但合适的契机也很重要。冯玥不可能记错，她的邮箱里收到大量的工作offer正是发生在17年。她那会儿的确在国内的求职网站上投过不少简历，可她很清楚自己的履历并没有优秀到各家均抛出橄榄枝的地步。
当时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网站出了技术故障，也不可能猜得到是前男友的暗箱操作。
“那你后来学会放手了吗？”冯玥没有清算旧事的打算，故而问得委婉。木已成舟，且发展的朝向不坏，何苦要揪着对方的污点不放。
“学了，但学得不算好。”说话是门艺术，冯瑄掌握得不赖。如果冯玥追问，那他必定坦白。倘若小姑娘愿意放他一马，那他就先藏着吧，终归不是多么光彩的行为。
冯玥心知肚明他口中的“学得不算好”是什么意思，懒得说开而已。“全部抄完了要怎么办呀？区区七十三封，没几年也就誊完了。”
“怎么会是区区七十三封？收信的时候不觉得多，但等到一个月手抄一封时，就会感到任务的跨度无比漫长。我就这样一点点地熬，终于快要凑满七十封信，老天爷让我看到了希望。”
“什么希望？”
“旧事将了，吾妻可缓缓归矣。”
男人的口气不小。要是换做平日，冯玥早嘲笑上了。然而新丧期间，她只想努力让哥哥的心情好一些。善意的玩笑可以开，但是不合时宜的就算了。
“快要新年了，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吗？说说看，要是不太贵的话，我可以考虑送给你。”
冯瑄正要报出自己的心动礼物，女朋友的“不太贵”三个字又让他及时撤回了“你”这一答案。“不太贵的具体标准是？”
冯玥不假思索道，“一百块钱人名币以内吧。”
明明材质、性别、物种没一个对得上，好好一个小姑娘怎么就那么爱“铁公鸡”人设？
冯瑄执着的礼物从来只有一个，其他世间俗物没什么可在意的。“你看着买吧。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哦。”冯玥这一回思索了几秒才开口，双眸一闪一闪地透着光。“我知道我能送你什么了！这礼物都不用花钱，家里现成的。我以前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小的时候爱吃一种巧克力曲奇，它的外包装特别好看，是一个很大的铁皮盒子，上头有穿裙子的小熊在跳舞。”
“饼干吃完了，我就会把盒子留下来装其他东西。比如美少女战士的贴纸啊、可可爱爱的发卡啊……又或者，远方的一个大哥哥给我写的回信啊。”
“这样的盒子我有两个。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但它俩里头的物件品类和数量是一样的。不如我大方一点，两只盒子都送你吧。哥哥，你想要吗？”
男人的眼眶已然湿润，表达完“想要”的心声，马上温柔地去亲吻那两处星光。冯瑄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双漂亮的眼珠子，唇舌轮番流连于小姑娘的眼皮、睫毛以及下眼睑，直至对方的眼周像他一样染上湿意。
全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结束后冯瑄重新将小小的一颗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任她在自己的睡衣布料上擦拭。
“你也怪傻的，居然真的以为我会舍得把那一百多封信都给丢了。我当时是不是骗你用燃气烧的？你动动脑呀！我胆子那么小，敢在家里开煤气灶烧纸？万一厨房失火怎么办？”
冯瑄的下巴轻轻压在她香喷喷的头顶，一句话不肯讲。一生中偶有的几次降智行为无一不是因为怀里的小姑娘，不过算了，他心甘情愿地认栽。
想到元旦之后那批年份久远的纸质旧物就可以搬去昂贵的新家，身为保管人之一的冯玥，心情不由得明媚起来。“哥哥，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当然。”男人的语气坚定。“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能领证。婚礼的事情可以慢慢筹划。”
冯玥心里迟疑，建立婚姻关系于冯瑄的身份而言怎么可能只有领证那么简单的程序。“你是不是早早地让律师写好婚前协议了？”
男人的唇角晕开浅笑，弄不懂小孩的脑袋瓜里成天在想些什么。他们之间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你要实在喜欢签协议，搞一份也行。内容随便你怎么定，我都没意见。”
真是狗咬吕洞宾！什么叫她执着于一份协议啊？那玩意儿还不是用来保护他的权益不受损。她会发自真心地喜欢婚前协议这种东西么？她又不是脑子有病。
小姑娘气鼓鼓又装温婉的样子着实有趣，冯瑄心里清楚她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嘴巴凑去她耳边，啄了下耳垂便娓娓道出真相。
冯玥这才知道原来在他们复合之前冯瑄就办了信托，也定了遗嘱，而她是冯瑄巨额财富的唯一受益人。
姑娘震惊不已，思绪繁多，嘴巴张开闭合了数回，终于问出一个问题。“你，你还很年轻，怎么会这么早考虑……遗嘱？”
男人没忍住笑了一下，毕竟他难得才能被女朋友夸一句“年轻”。
“玥玥，几年前我的母亲被查出了乳腺癌。肿瘤是恶性的，纵使投入全球最好的医疗资源，我心里也做了最差的准备。就在那时候我开始着手设立离岸信托，同步进行遗嘱的订立。”
“天有不测风云，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会先来。万一我——”冯玥迅速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
男人的眉眼涌动着温柔的笑意，轻轻挪开小姑娘的手，继而和她十指相扣。“玥玥，你当时不在我的法定继承人之列，而我必须要给你留下完全的保障。所以那劳什子的婚前协议你就别再瞎琢磨了，签与不签，你都能拿到我的全部身家。”
小孩儿听得愣愣的，冯瑄贴上去吻了下她的额头，笑问道，“这下满意了？”
冯玥没给男朋友满意或者不满意的答复，她的脑回路永远清奇。右手顺着纽扣间的缝隙探了进去，摸了摸他健康又发达的胸肌，安慰道，“哥哥，你别怕。乳腺癌遗传给男性后代的几率很低很低的。”
冯瑄惯着她，随她在自己胸前揉来揉去，高兴了还要捏一捏玛瑙色的两颗茱萸。“玥玥，说起来你当初的扫荡也不是那么彻底。你还落了一大箱子的东西在这儿，你是不是自个儿都忘了？”
冯玥当然记得。那些年收到的每一件礼物都十分贵重，她怎么好意思占为己有。“我记得呀！我的蓝宝石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保管，我可没有要还你的意思。还有那些项链，手链，手表什么的，这次回京州我统统要带走。”
“就想不起来点儿别的了？比如那只翡翠平安镯？你说等你四十岁的时候一定天天把玉镯戴手上来着。今年的生日都过了，这不没几年就四十了嘛！”
男人无视女朋友不悦的眼神，微笑道，“玥玥，等你四十岁的时候，你每个月都能戴不重样的玉镯子。妈妈把她所有的珠宝收藏都留给了你，里头大多数是翡翠。要论成色，她的每一件翡翠首饰都比我当年送你的要好上不少。”
“……妈妈她，我是说阿姨她为什么要把珠宝送给我？”冯玥急得有点结巴，“我，我跟她非亲非故的，我都没见过她。”
“叫妈妈吧，她会开心的。”冯瑄亲了下她的额头，继续解释，“我们家没有其他女孩儿，妈妈的珠宝不留给你还能留给谁？你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她却见过你——的照片。前两年去医院看她时，我妈问我有没有在拍拖。我说了谎，给她看了你存在我手机里的照片，她夸了你好多次‘靓女’，也赞我有眼光。”
冯玥拿手按在发烫的脸颊上，试图物理降温。可惜两个部位的温差不大，起到的作用自然有限。
其实整晚她都在刻意避免提到过世不久的冯夫人，就怕哥哥伤心难过，只是这会儿似乎很难再回避过去。“哥哥，妈妈她已经在海陵下葬了吗？”
“嗯，今天上午，刚刚入土为安。”
听到这答案，冯玥没过多纠结，轻声提出自己的要求。“那明天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妈妈……还有姐姐吗？”
“好。”冯瑄不惊讶冯玥知道他多出了一名家人，但有些担心不实的信息源可能会吓到冯玥。“玥玥，我姐姐的事是林巧雅告诉你的么？”
冯玥摇头。“巧雅也不怎么清楚。我晚上在火车上自己搜的。”
冯瑄大致可以想到网络上能搜罗出的内容，果断决定亲自给女朋友揭开尘封已久的故事。这段他不曾在他人面前提过的家庭悲剧，饶是冯瑄本人也从来都抱着淡忘的态度。
“玥玥，我有一位年长我十二岁的姐姐，她叫做冯蓓。你或许已经猜到，家门密码就是她的生日。她在我出生之前便已经离世，680321是我唯一能纪念她的方式。”
“新闻报道应当都会写她死于绑架后的撕票。但准确来说，绑架真实发生过，撕票却是虚构的。整个绑架事件并非蓄意设计，而是偶然的情况下仓促实施。”
“冯董事长年轻时做事激进，海汽的几位元老早有不满。有一晚冯蓓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跑了出去，想给加班多日不回去的爸爸一个生日惊喜。好巧不巧在车间门口遇到一位眼熟的叔叔，那人以带她找爸爸为借口轻松将小姑娘骗走并藏了起来。”
“不久家里就收到了所谓‘绑匪’的信息，除了要求一笔可观的赎金以外，另有一个诉求是要冯董叫停海汽的一项重大改革。冯董应该是推断出了‘绑匪’的身份，觉得对方不至于敢下死手，所以强硬地报了警。”
“我猜那是冯董事长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据‘绑匪’后来交代，他们确实没动过杀人的念头，但冯蓓的死终究因这场意外而起。小女孩本来就有哮喘，受了惊吓，药物耗尽又没得到积极治疗。等我母亲见到她时，冯蓓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是绑架发生后第二天的夜里，也就是她父亲生日的当天。外界或许听说过海汽的冯董事长不喜庆生，但没人知道原因。玥玥，这就是冯董事长从来不给自己过生日的理由。”
冯玥好恨自己长了一张不会安慰人的嘴，此刻她除了紧紧地抱着冯瑄，多余的一样也做不到。
她不愿意哥哥继续自揭伤疤，向她阐述姐姐冯蓓过世之后，冯家的大家长做出怎么骇人听闻又名丧心病狂的举动，以及他出生、成长的背景。
“哥哥，”冯玥磕磕绊绊且极为生硬地将话题绕回自己身上，“我，我原本这两天计划要做的只是个简单的冻卵手术。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要把自己的卵子和那些陌生精子结合成胚胎的打算。”
“嗯。”冯瑄凝视着她的眼睛，透过好看的瞳仁获悉她此刻的焦急和担心。“隔天去了香港，正好让助理去打听了下当地政策，那时才知道你得在有合法配偶的情况下才能进行胚胎移植。那天晚上我太莽撞，什么都不懂就强迫你生孩子，差点铸成大错。”
冯玥心里嘀咕，倒是也没到铸成大错的地步。早生晚生，什么时候不是生。她以前以为男朋友没有生育意图，又怕哪天对方动了念而她又错过了黄金年龄段，不得不利用科技手段未雨绸缪。
现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冯玥毕竟是个姑娘家，脸皮薄，总不好大大咧咧地问人家“你现在想不想和我生孩子？”这种问题。
床上的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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