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哗啦一声水响,陆停终于收了手。他把人拎起来放在一边,随即利落地转向江公子,俯首行礼。
那人瘫在亭子角落里,浑身湿透,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不敢嚷嚷半个字。
陆停低着眉眼,姿态恭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则是在想:这时的我出手狠厉,又师出有名,事后做足了礼数,想来是挑不出什么错的。
事实确实如此。
江公子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亭柱上,目光从陆停脸上溜到地上那摊烂泥上,又从烂泥溜回陆停脸上。阳光从斜侧照进,在他肩头落了几道光斑,晃得人眼花。
陆停没动,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江公子动弹了,走过来。
步子很慢,靴底踩在亭子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当走到陆停面前,他站定,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近到陆停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味,混着刚才馄饨摊的烟火气,有点奇怪,但又莫名和谐。
江公子说话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停,你何时也学会仗势欺人的?”
陆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有意思。那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好像,好像还带着一点......失望?
不仅仅是失望,还有落寞,那种“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的落寞。
陆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仗势欺人?我?
他想起刚才那个纨绔子弟站在街中央,指着王府的方向大喊“你儿子是个变态”的样子。
王府压着消息,但难免走漏风声,看那人的样子,估计也是个家里殷实的,保不齐是个什么世家公子。
可惜,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做什么呢?
还让满街的人都听见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个画面要是传到王府,那人八成活不过今晚。
这才是王府仗势欺人。
而陆停,这叫做随心而动,气血上头,率性而为
——野小子?变态?你知道你是在说谁吗?
那是我弟弟,还有我弟弟的爱人。
本质上,是以兄长的身份出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陆停让他出这么大的丑,其实说不定还能让王府笑一笑,救他一命。
陆停垂着眼,看着地上湿漉漉的水印,在心里叹了口气。
显而易见的,江公子以为他是在维护王府的脸面。或者说,表演这出戏。毕竟他是王府派来的眼线,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陆停忽然有点想笑。
不想看我变成这种人?那你倒是别把我往王府里送啊。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陆停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属下只是觉得,此人言辞粗鄙,污了公子的耳朵。”
江公子看着他,目光里那点落寞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无聊的神色,似乎是在说:又装,又在我面前装。
他直起身,又看了陆停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陆停紧随其后。
路过那滩烂泥的时候,陆停以余光扫了扫:那人还趴在地上哼哼,但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正往这边瞟。对上陆停的目光,他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时的纨绔估计彻底酒醒了,意识到自己可能到底得罪了谁。
但愿他明天还能活着。
*
经过这件事以后,一行人回到王府。管家带着人在外面恭候已久,对于江公子的迟到,他强压着火气。
刚到门口,陆停就被拦住了。
是王府的暗卫。两个,面生,但衣服认识。他们站在门房边上,看见陆停过来,直接往他面前一站,抱拳道:
“阿停兄弟,有请。”
陆停只好站住脚步。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江公子正往里走,背影被日光拉得老长,那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他很想跟着进去,但只能服从命令,跟着那两个暗卫往里走。
一行人七拐八拐的,最后停在一间屋子门口。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陆停迈步进去。只见屋子不大,但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暗卫,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大伙儿见了陆停,都看他。是因为他如今的特殊身份,但更多的,是为着他身上的衣服。
现在的陆停,穿的衣服可是与大家不同了。也是黑衣劲装,但比在站的各位,还有外面那些江家暗卫,都要高上一个档次,将他衬得更为挺拔俊朗。
……怎么一个个这会儿又觉得我像是攀了高枝一样?
陆停默默地忽略掉大家微妙的目光,向前看。
靠墙的桌上摆着酒,十六只碗,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领张哥,今天他换了那身暗卫的劲装,腰间的剑也挂上了。另一个是那个青衫人。陆停后来从旁人的低声交谈里知道,这人叫宋山。
宋山站在窗边,抱着臂,看着外面的天。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眼神在陆停身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看天。
张哥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不大,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收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张哥开口了。
“今天,”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各位就要正式出发。”
他看着众人,将接下来的每句话都说得认真:
“务必记着,万事谨慎用心。再出错——
谁也保不住大家的脑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番话,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动员讲话很无趣,无非是“小心点,别犯错误,好好干活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面那张桌上。
十六碗酒。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陆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先前就发现了,暗卫里少了一个人,如今又是只剩十六碗酒。
少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来着?
陆停的目光暗戳戳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猛然想起,是那位挨了第一鞭的,给医馆女孩送银钱的人。
难道是真的被处死了?不,绝没有这么简单。
陆停还在低着头细想,这时候有人开始分酒。一碗一碗递到每个人手里,陆停也接了一碗。酒是温的,微微烫手,散发着一股米香。
张哥端起自己那碗,举起来。
“效忠王府,”他说,“绝不懈怠。”
所有人都端起了碗,非常配合。
陆停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酒不难喝,甚至有点甜,像家里酿的那种米酒。
不管怎样,比上次陆停在副本里喝的那碗酒好多了。好家伙,那时穿着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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