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虽不凛冽,却沁人肌肤,林安握着手里的筷子,一时被这不过刚从手上掉落几息就变的冰凉的木头惊了一下。
苍老带着几许疲态的声音像是古门下钟鼓的轰鸣:“敢问宋寻鹤宋公子与林安林公子可否上前来与我对峙?”
寒意如水,漫过林安的鼻腔,他当然知道宋寻鹤是谁,而同时与这位京城贵公子相提并论的林安,排除重名这个极小的可能的话,自然就是他自己了。
被青色袍子裹住的脊背微不可见的颤栗起来,整齐包在布巾里的发丝也开始躁动,像是要就此脱离这个“剽窃”的举子。
宋寻鹤站了起来,木案被推开的声音呕哑,刺耳的像是林安幼时曾听过的隔壁大娘临上吊断气前最后发出的喘息。
声音里含着的悲切和理不清的哀戚,自林安第一次知道她为何上吊后便萦绕不散——她唯一的孩子被嗜赌的丈夫卖去了外地当侍奴。
当时,林安便被打开了第一层关于这残酷世界的大门,他能做的太少,只是小心为妇人盖上一层外衣,再跟着姐姐去将她埋葬。
或许当时他便知道世事无常,人力实在难以违抗。
木质的板子蹭过地面的声音此时与那道叹息重合在一起,无一不在对这个尚且天真的书生嘲笑道:“轮到你了。”
这一领悟,让林安手足无措,甚至不想上前,他想逃,可逃到哪里呢?
放眼望去,行走于各个桌椅间的侍从都是宋家的人,那些举子的眼神也牢牢地盯在他的脸上。
“瞧,他的脸红了…”
“宋公子自小就出口成章,怎么可能抄他的?”
……
一边倒的絮语顺着四面八方钻入林安的耳朵,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坐在众人前方的赵澜生嘴角却勾着一抹淡淡的笑。
“我看现在下定论,有些早了吧?”
一道带着些不满意味的话横插进来,他没想着藏自己的声音,是以,这句话一出口,便将所有阴私的耳语压到了水面下。
说话的人是秦则意。
林安匆忙看向那个为自己说话的人,像是要抓住一个足以将自己拉出泥潭的木板。
等他彻底看清那人是谁时,他又有些颓废,原来是他,林安心里清楚,秦则意帮自己说话,只不过是想膈应宋寻鹤罢了。
林安的眼眸,便是烟雨浸染的水乡里,也算得上格外清亮。漆黑瞳仁澄澈通透,始终盛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毕生所愿,便是凭着一卷诗书、满腹才学,为自己挣出一方立足天地,并且笃信自己定能如愿。靠着这份刻进骨血的坚韧,他一路辗转,终于踏入繁华京城。
秦则意也看见了林安抬头看来的目光,不同于林安的一眼即收,他看的仔细,也被那双眼里的光亮烫了一下,他私心里当然也是希望是宋寻鹤抄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的诗。
可理智却很清楚的明白宋寻鹤这人恃才傲物,根本不会屑于抄别人的诗作,所以,他也在心底附和是林安抄了宋寻鹤。
想起宋寻鹤为了在李意白和一众举子面前有个好名声,竟然拿自己当垫脚石,如今有了这机会,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可林安眼里透出的希冀,秦则意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番刚刚众人写诗,交诗的进程里有没有可供做手脚的地方。
这仔细一想,心底反倒更是一沉,这诗宴的整个过程实在是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有人插得进手。
眼看秦则意只是随意说出一句开脱的话,便没了下文,那些本来还等着他说出些什么东西的书生也不再安静,转而继续讨伐林安。
“我没有剽窃。”清朗声音响起,竟然是宋寻鹤。
李意白深深看了一眼混混沌沌的林安,转而看向宋寻鹤,“你所做的诗选取的鸟类为何?”
被询问的青年坦荡回答:“鸿鹄,也名天鹅。”
李意白颔首,“做出此诗的启发为何?心境如何?”
宋寻鹤先是对着看他的众人微微点头,接着便将自己做出此诗的缘由说了出来。
“这首诗作,源于前几日我湖畔闲游的一番感触。今日听闻先生出题,旧事陡然涌上心头,思绪涌动,落笔便一气呵成。”
说到此处,他眉眼间浮起一抹悠然追忆的笑意:“那日湖上忽降细雨,同行之人皆慌忙躲入船舱避雨,我却觉得烟雨中湖光别有韵味,便独自留在船头。”
“恰逢湖畔有放鸭的渔舟经过,群鸭聒噪喧闹不休,唯独一只白羽水鸟静立水面,一声不啼,姿态孤高。我心中好奇,便意欲出资将它买下。”
有些人已经听得入迷,坐在李意白对面的赵澜生已经开始单手扶额,百无聊赖地玩起手里的镂空香囊,一上一下的抛起再接住,动作带出几分潇洒。
宋寻鹤的眼神不算隐蔽,赵澜生感觉得出来,却不打算回应,宋寻鹤这种人让他很是讨厌,无论哪里都看不顺眼,要不是自己想着利用他,根本不会看他一眼。
心中不爽,手上的力气也大了点,手中的香囊却像是不服气一样,任由他左右拨动,都死死黏在他的手上,半点也没有一个死物的自觉。
赵澜生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再拨动手里的东西了,转而饶有兴趣的观察起傻站着的林安。
宋寻鹤看赵澜生没有回看,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转而与李意白继续讲下面的事情。
“那老翁却摆手拒绝,我起先是以为嫌我价格出低了,便又加了一两银子……”
这陌生声音前面说的话,林安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盯着案上的碧绿小菜,脑子里乱乱的。
直到“加了一两银子”的声音入耳,林安才猛地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鸭子哪里值一两银子,这贵公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要是阿姐听了这话,保管要…”
林安缓缓抬起头,认真听起宋寻鹤说的话,试图找到漏洞,却无法从一个人要买鸭子,但是主人不买,最后鸭子不是鸭子,而是天鹅,也就是鸿鹄的故事里听出任何一点点关于这首诗的东西。
他找不出这故事之于鸿鹄志的意义,也无从辩驳宋寻鹤这番说辞里,究竟何处不能生出作诗的灵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无一句可以吐出。
林安怔怔立在原地,双唇微张,却说不出只言片语。可他双目清明,一切都看得真切,他看得出李意白对宋寻鹤所讲际遇的赞许,看得出那些举子落在自己身上满是鄙夷的目光。
看得出,那些目光落在宋寻鹤身上时,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待到李意白转而开口问询于他,林安一时竟茫然无措,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脑海里翻涌而出的,只有寒夜孤灯下,烛火将他身影长长投映在窗棂之上的模样;还有他埋首书卷太过入神,待到想起进食时,早已凉透结块的米粥。
想起十八年寒窗里所有的不易,情到深处,喉口竟然被堵住了,万般言语尽数涩于口,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立下鸿鹄志的缘由。
他暗自回想宋寻鹤口中买下天鹅的奇遇,又琢磨起自己那段唯一能摆上台面、或许能博得李大儒青眼的经历,不由得紧紧攥住掌心。衣袖柔软的布料摩挲着肌肤,细碎的汗毛微微竖立,心头忽起一丝忐忑。
他缓缓抬起头颅,目光不敢落在任何人面上,只茫然穿过层层重叠的人影缝隙,试图在拥挤的空隙之间,寻得一丝可供喘息的余地。
“前几日,我去往文帝庙上香……第一缕青烟升起之际,耳畔忽闻一声清越啼鸣。我辨不出是何种禽鸟,心中却陡然浮现鸿鹄二字。回到客栈之后,这首诗便自然而然在心底成型。”
听罢此言,李意白眉头紧锁,额间沟壑纵横叠起,神色凝重万分:“那你当时可将诗句笔录下来?”
林安慌乱地摇了摇头,语气局促不安:“彼时夜色已深,便未曾动笔,本打算次日再写,不料又受人相邀,前去赴了诗社之约。”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这番说辞实在牵强无力。
蹩脚的理由不仅听得李意白轻轻摇头,周遭众人议论之声也如起潮时涨起的湖水,一浪高过一浪,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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