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三日后,保定府外。
官道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骑马的差役,还有三五成群的江湖人。
江听澜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她裹着那件粗布旧棉袄,低着头,青棠紧紧挨在她身边,风子衿走在最前面,不时左右观望。
“师妹,”风子衿压低声音,“前面就是保定府了。咱们要不要进城?”
江听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绕城而过。”
风子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保定府是大城,官府的人多,城门处必有盘查,进去容易露了行踪。这些日子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躲过了好几拨官差,不能再冒险。
青棠却小声嘀咕:“奴婢还想着能住一回客栈,洗个热水澡呢……这些天净睡破庙、钻山洞,身上都快长虱子了。”
江听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青棠立刻缩了缩脖子:“奴婢就是随便说说,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三人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小路绕过保定府城墙,继续往北。
这条路偏僻得很,两旁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树,叶子都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前滚。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江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着我们。”
风子衿一愣,侧耳倾听。路上除了他们,再无别的行人,风声、鸟鸣声,什么异样都没有。他的耳力不如江听澜,这是他知道的。
“师妹确定?”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继续往前走。可她走得不快,步幅也比方才小了,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走了二里地,前方是一片树林。那些树长得高大,枝丫交错,官道从林中穿过,前后不见人迹,僻静得很。
“就在这里。”江听澜忽然停住,转过身,望着来路,“朋友,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林中寂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子衿手按剑柄,凝神戒备。青棠躲到江听澜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是个女子。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衫子,腰间悬着一柄细剑。那剑不长,比寻常的剑短了半尺,剑鞘上镶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着江听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
“小丫头好耳力。这么远的距离,能听见我的脚步声,不简单。”
风子衿上前一步,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跟踪我们?”
那女子却不看他,只看着江听澜,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秋水剑上,又移回脸上,看了又看,忽然说:
“你是江蕴的女儿?”
江听澜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也没有回答,只与那女子对视。
那女子见她如此沉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一扬。那封信轻飘飘地飞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江听澜面前的地上,就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放下的一般。
江听澜捡起来一看,正是刘隐给她的那封信,封口完好,并未拆开。
“这信……”她一愣,“怎么会在你手里?”
那女子懒洋洋地说:“你那包袱被人割了口子,信掉了出来,被我发现捡了。原想还给你们,可又想看看,能让老刘写信托付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所以就跟着看看。”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江听澜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不错。比你娘当年沉得住气。当年你娘要是也有你这般沉稳,也不至于……”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听澜看了看自己的包袱,果然发现底部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被人用刀片划开的。
那口子不大,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里一凛——
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她竟全然不知。这一路行来,她自问时刻警惕,却还是被人近了身。
“阁下是……柳如烟柳前辈?”
那女子点点头:“是我。”
风子衿皱眉道:“柳前辈既然认出我们,又知道刘先生托付之事,为何不直接现身?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害我们虚惊一场。”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鬼,你叫什么?”
“晚辈风子衿。”
“风清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
柳如烟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哼了一声:“那个老顽固,居然也收徒弟了。还收了个这么没礼貌的。见了长辈,不知道先行礼,倒先质问起来了。”
风子衿涨红了脸,想要争辩,却被江听澜抬手制止。
江听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说:“柳前辈,我等初入江湖,不知深浅。方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多谢前辈替我们捡回书信,又一路相护。”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丫头年纪虽小,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难得。
“行了,别前辈前辈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柳姐姐就行。”她顿了顿,“走吧,跟我来。”
“去哪儿?”
“听雨楼。”柳如烟转身就走,也不管他们跟不跟上来。
“你们不是要去京城吗?从这儿到京城,还有七八天的路。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找你们。跟我走,我带你们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
江听澜略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青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这人可信吗?咱们又不认识她。”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先生信她,我们就信她。再说,她若是想害我们,方才在林中动手便是,不必现身相见。”
青棠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言。
柳如烟带她们走的,果然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离开官道后,她领着三人钻进了路边的林子,在树丛间穿行。
那些树长得密,枝丫横生,根本没有路。可柳如烟走得极快,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似的,左一拐,右一绕,转眼就把人带出老远。
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像一个碗。
谷中一片竹林,那些竹子长得极高极密,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海浪的声音。
竹林中隐隐露出几间屋舍的屋檐,青瓦白墙,在竹影中若隐若现。
“这就是听雨楼?”青棠惊讶道,“不是楼啊?明明就是几间屋子嘛。”
柳如烟笑了:“谁说听雨楼就一定是楼?我说它是楼,它就是楼。”
她领着三人走进竹林。
那些竹子种得极密,密密麻麻的,不留一点空隙。
可柳如烟在竹林中穿行,却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从这根竹子旁边绕过,从那根竹子旁边穿过,走得又快又稳。
江听澜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发现这竹林不是随便种的。
那些竹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
每走几步,柳如烟就会左转或右转,有时往前走三步,有时往后退两步,像是在按某种规律行走。
她暗暗记下那些转折,却发现根本记不住——太复杂了,转了几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别记了。”柳如烟头也不回地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这竹林是按奇门遁甲布的,记不住走法,进来就出不去。我布了三年才布成,你要是看一眼就能记住,那我这三年就白活了。”
江听澜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又走了一会儿,竹林忽然变得稀疏起来。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那几间屋舍就在眼前。
青瓦白墙,简朴雅致,一共三间,呈品字形排列。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又宽又大,绿得发亮,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一滴一滴,慢慢往下滴。
院子当中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坐吧。”柳如烟在石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不知是刚沏的,还是一直温着等人来。
江听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好茶。”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浓。
“小丫头,你比你娘有趣。你娘当年,只知道喝酒,从来不品茶。我给她沏茶,她端起来一口干了,问我有没有酒。气得我差点拿茶壶砸她脑袋。”
江听澜放下茶杯,直视着她。
“柳姐姐和我娘很熟?”
柳如烟的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她望着院中的芭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算不得很熟。见过几次面,喝过几次酒。她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她顿了顿,又说:
“老刘的信我看了。他说你要进京查你娘的死因,还说要找陈文渊?”
江听澜点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知道陈文渊是什么人吗?”
“当朝首辅。”
“还有呢?”
江听澜摇头。
柳如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几株芭蕉,缓缓说:
“陈文渊,字济川,今年五十七岁。出身寒微,家里穷得叮当响,据说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可他聪明,二十岁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入阁,四十岁成为首辅,权倾朝野十七年。皇帝年轻的时候,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如今皇帝虽然长大了,可朝中上下,多半还是他的人。他一句话,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她收回目光,看着江听澜。
“你娘死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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