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信息咨询工作室”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户主动上门的付费订单,出现在一个雨丝细密、空气里都泛着潮冷霉味的下午。没有招牌,没有名片,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客户找到这里的方式,充满了底层生存者们那种心照不宣的、曲折而又直接的狡黠。
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矮壮、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油漆渍。他自称姓刘,是城西一处工地上的泥瓦工小头目,大家都叫他“大刘”。大刘找到“工作室”的路径,是通过老王——菜市场的猪肉贩老王。
“老王说,你这丫头……呃,罗师傅,”大刘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虑,“脑子灵,嘴严实,能打听到些一般人摸不着门道的事儿。我……我这儿遇上点麻烦,实在没辙了,想请你给琢磨琢磨。”
苏晴(罗梓)当时正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用捡来的、屏幕有裂痕的旧平板电脑(用最后一点积蓄从一个收废品的手里换的,只能勉强开机,看看本地新闻和论坛)浏览着近期的本地招工信息和政策变动。听到敲门声和这开场白,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地上那个充当凳子的砖块,示意对方坐下,又从那个掉了漆的暖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
“刘师傅,坐。慢慢说。我就是个帮忙打听消息的,不一定能帮上忙。”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与“罗梓”身份相符的沙哑和怯懦,但语气平稳。
大刘接过水,没喝,放在旁边的破木箱上,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
事情不算复杂,但很棘手。大刘带着十几个老乡,在城西一个新开发的楼盘工地做外墙抹灰的活,包工头姓赵,以前合作过两次,结款虽然拖拉,但最后总能结清。这次工程量大,赵工头拍胸脯保证工程款没问题,大刘就垫钱买了部分材料和工具,带着兄弟们干了三个多月。眼看主体快完工,该结第二笔进度款了,赵工头却开始玩失踪,电话不接,人找不到。大刘去项目部打听,项目部的说法是工程款已经按合同付给了赵工头指定的公司账户,至于赵工头为什么没给下面人发钱,他们不管,让大刘自己去找赵工头。
“我去**自己找!”大刘说到激动处,脸涨得通红,“那姓赵的指定是个皮包公司!现在人跑了,电话关机,住的地方也退了!项目部那边推得一干二净,说他们只认合同,钱付了,就没他们事了。我们十几号人,干了三个月,拿不到钱,材料钱还是我垫的!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兄弟们天天堵我门!我、我他妈真想……”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布满血丝,那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愤怒。
“报警了吗?”苏晴问。
“报了!”大刘更气了,“警察说这是经济**,让我们去**起诉。起诉?我他妈一个泥瓦匠,字都认不全,去哪起诉?请律师?哪来的钱?等**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项目部那帮人就是吃准了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懂法、耗不起!”
很常见的套路。包工头卷款跑路,开发商/总包方推卸责任,农民工投诉无门。法律途径漫长且成本高,往往是拖到农民工自己放弃,或者引发**,才会被重视。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苏晴看着他,“找到那个赵工头?还是想办法从项目部把钱要回来?”
大刘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都、都行!能找到姓赵的狗东西最好,就算找不到人,能知道他把钱弄到哪个窟窿里去了,或者……能让项目部那边吐点钱出来,哪怕先给一部分,让我把兄弟们的工钱结了,材料钱我自己扛着都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王说你路子有点野,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消息也灵通……你看,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那个姓赵的,跑路前都跟什么人接触过?他平时好赌,会不会是欠了赌债跑路了?还是说,他那个皮包公司,跟项目部的人,根本就是一伙的,唱双簧坑我们?”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大刘的问题,核心是“信息”。赵工头的下落,他的社会关系,他的资金去向,他与项目部的真实关系。这些信息,对于有资源有人脉的人来说,或许不难查。但对于大刘这样身处最底层的农民工,无异于盲人摸象。
她手头没有任何资源可以去调查一个跑路的包工头。但,她或许有别的办法。
“刘师傅,”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找到赵工头本人,或者查清他资金的详细去向,我做不到。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人脉。”
大刘眼中的光暗淡下去。
“但是,”苏晴话锋一转,“如果你只是想让项目部那边‘主动’坐下来跟你谈,甚至先拿出一部分钱来应急,或许……有别的路子可以试试。”
大刘猛地抬起头:“什么路子?”
“你们干活的那个楼盘,叫什么名字?开发商是谁?项目部负责人的名字,你知道吗?”苏晴问。
大刘连忙点头,报出了楼盘名、开发商(一个本地小有名气的房企),以及项目部经理的姓氏。
苏晴在心里快速搜索着记忆。她这几天浏览本地新闻和论坛,对这个开发商有点印象,似乎最近在积极申请某个“市优工程”的评选,还在媒体上宣传过他们的“和谐用工”、“保障农民工权益”的举措。至于那个楼盘,好像也准备在近期搞一个“业主开放日”或者预售活动,正在预热造势。
“刘师傅,你们手里,有能证明你们在那个工地干活的证据吗?比如,有你们在工地干活的照片、视频?有没有签过什么记工单、临时协议之类的?哪怕只是你们自己记的工日本子?”苏晴问。
“有!有!”大刘连连点头,“我们有记工的本子,每个人干了多少天,都有记。照片……手机里有一些,平时瞎拍的,有拍到楼和我们人的。协议……就一张赵工头手写的条子,写着工程量和大致的工钱,签了他的名,但没盖章。”
“条子还在吗?”
“在!我一直贴身放着!”大刘赶紧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仔细包着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歪扭的字迹,写明了某楼栋外墙抹灰的面积、单价、总价,落款是赵工头的签名和日期。虽然简陋,但算是个证据。
苏晴点点头:“照片,挑几张能清楚看到楼盘、你们在干活、最好能看清人脸和工地环境的,洗出来。记工本保管好。这张条子,是重要证据,收好。”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她的想法:“刘师傅,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个开发商,现在正想评‘市优工程’,还在打广告卖房子,最怕的就是闹出**,尤其是拖欠农民工工资这种敏感事件。你们直接去项目部闹,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合同,可以推给跑路的包工头。但如果你换一种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大刘的反应。大刘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
“你找两个口齿清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工友,带上那些照片、记工本、还有这张条子的复印件,不要直接去项目部,去找本地的电视台、报社的热线电话,或者那些喜欢曝光的网络自媒体,就说是‘求助’,不是‘**’。把事情经过说清楚,重点是:1.你们干了活,有证据;2.包工头跑了,你们找不到;3.开发商(项目部)说钱给了包工头,但不管你们死活,你们走投无路;4.强调你们只想拿回血汗钱,家里等米下锅,孩子要上学。态度要可怜,要讲理,要突出开发商的‘冷漠’和你们‘合法合理’的诉求。”
大刘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但记住,”苏晴加重语气,“别提任何‘听说’、‘可能’的事情,比如赵工头和项目部是不是一伙的,没有证据,绝对不能说。只说事实,就是你们干了活,没拿到钱,开发商不管。诉求也很简单:要么开发商先垫付你们的工钱(强调是垫付,不是他们责任),他们再去向赵工头追偿;要么,开发商出面,帮你们一起找赵工头,或者报警立案。你们愿意配合任何合法调查。”
“这叫……**施压?”大刘似乎听过这个词。
“对,但也是有策略的**施压。”苏晴点头,“你们是弱者,是受害者。媒体喜欢这种有冲突、有故事、又能体现‘正义’的题材。开发商要脸,要名声,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未必真怕你们告,但他们肯定怕**影响评优和卖房。你们把证据摆出来,诉求合情合理合法,媒体一报道,**压力就来了。到时候,不用你们去闹,开发商的公关部、甚至高层,就会主动找你们谈了。他们为了尽快平息事态,很可能愿意先拿出一部分钱来‘解决’问题,哪怕他们心里觉得自己冤。”
大刘激动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用力搓着脸:“罗师傅,你这法子……听着靠谱!比我们一帮大老粗去堵门、爬塔吊强!可是……找媒体,我们也不认识人啊,人家能理我们吗?”
苏晴从那个破平板电脑上调出几个本地民生类新闻栏目的热线电话、几个知名本地论坛的“曝光台”板块,以及两个在本地小有名气、经常报道**事件的个人自媒体博主的联系方式,抄在一张纸上,递给大刘。
“这些电话和网址,你们可以试试。打电话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证据准备好。去论坛发帖,把照片拍清楚,文字写明白。重点突出‘农民工’、‘血汗钱’、‘开发商不管’、‘求曝光求助’这些关键词。如果一家不行,就多试几家。记住,打电话、发帖的时候,用你们自己的手机,但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就说是听工友或老乡说的。”
大刘接过纸条,像捧着救命稻草,手都有些发抖。“罗师傅,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这、这得多少钱?我现在手头紧,等……”
“等你要到钱了再说。”苏晴打断他,语气平淡,“如果这法子能成,你再谢我不迟。如果不成,就当我没说过。记住,整个过程,依法依规,只讲事实,不说过头话,不做过激行为。你们的目的是拿回工钱,不是跟谁结仇。拿到钱,事情了结,就撤。别被人当枪使,也别想着借机敲一笔,那性质就变了,你们就不占理了。”
“我懂!我懂!”大刘连连点头,“我们就要我们该得的!绝不多要一分昧心钱!”
“还有,”苏晴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开发商那边私下找你,愿意给钱,但要求你签什么‘和解协议’、‘保密协议’之类的,条款一定要看清楚,不懂就问,或者找个稍微懂点法律的朋友看看。别稀里糊涂签了字,后面又出幺蛾子。”
“好!好!我一定记住!”大刘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些零散的钞票。他数出两百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脸上露出恳切和不好意思的表情:“罗师傅,这……一点心意,你先拿着,买包烟抽。等事情成了,我再……”
苏晴看着那叠沾着汗渍和尘土的零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将其他的推了回去。
“就这些。多了,事情不成,我拿着烫手。成了,你再看着给。”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记住,出去后,别提我这里,对谁都别说。我是看在老王面子上,也是看你们确实不容易。走吧,按我说的去试试。”
大刘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苏晴关上门,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这不是她“磐石信息咨询”的第一笔收入,但却是第一笔,基于她主动提供的信息分析和策略建议,客户心甘情愿支付的、带有“咨询”性质的费用。虽然只有五十元,微不足道。但它代表的意义,远远超过面值。
她没有动用任何非常规手段,没有去调查赵工头的下落(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也没有去挖掘开发商或项目部的黑料(那风险太高)。她只是利用**息(开发商的近期动向、媒体关注点)、对人性的把握(开发商要面子怕**)、以及基本的博弈策略(弱者如何利用规则和**争取最大权益),为大刘指出了一条在现有规则框架内,相对可行、风险可控的路径。
这是“磐石信息咨询”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单业务:基于信息整合与策略分析的解决方案咨询,而非简单的信息售卖或牵线搭桥。她提供的不是“关系”,不是“黑料”,而是“思路”和“方法”。这种方法,合法,低调,却能直击要害。
几天后,大刘没有再来。但苏晴在浏览本地一个民生论坛时,看到了一个标题为《血汗钱被卷走,XX楼盘项目部冷漠回应,我们十几名农民工何去何从?》的帖子,里面附了工地照片、记工本局部、以及那张手写协议的模糊照片。帖子文笔朴实,但条理清楚,诉求明确,跟帖中已有不少网友声援,要求开发商给个说法。又过了一天,她在本地电视台一档民生新闻节目的滚动预告中,看到了“农民工讨薪无门,谁该为他们的血汗钱负责?”的标题,虽然镜头一闪而过,但她似乎看到了大刘一个工友模糊的身影。
她没有去打听后续。她知道,当**开始发酵,开发商的公关部门就不得不介入了。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开发商为了平息事态,掏钱“解决”;要么他们态度强硬,把事情闹大,最终在政府介入下解决。无论如何,大刘他们拿回部分甚至全部工钱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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