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纱般的水汽密不透风地裹在半空,房门一开一合间,便能造出一团团湿漉漉的漩涡。
静谧的小院从西边的角落里开始有了动静。
宜明年纪小,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翻身下床走出房门就又是一条精力充沛的好汉。
“好汉”推开门,外头还不见天光,黏黏糊糊的雾气遮挡视线,他一脚又撤回房里,卷起袖口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帖。
行李不多,除了几身四季衣裳就是一些公子赏给他玩的小零碎。
东西很快归置好,他打了盆水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板凳和床头衣柜擦拭干净,甚至连柜子后头的背板都一一擦过。
出了身薄汗,人也彻底清醒过来。天光微熹,隔壁房里有了轻微的脚步声,冷月也起了。
新租的小院不像从前在魏府借住的园子,那是江贞自己单独的一片天地,虽说是在离主院远远的犄角旮旯里,但好在也算精致齐全。
晨起时府上的丫鬟仆役进进出出地洒扫煮饭也不听声响,江贞只管睡他的,到点了长亭自会进去叫他。
只是他心中压着的事多,院子清幽,鸟鸣虫吟便分外清晰,一声一声地传进耳朵里,竟彻夜都不得好眠,唯有在四更天的时候才能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咪上一会儿。
今日倒意外地睡了一个长久的踏实觉。
兴是许久没睡得这样酣畅,清醒时那一瞬间有些懵怔,不知今夕何夕。
眼睛干涩发痒,眼皮底下好像埋着一片细密的针,眨了几下仿佛还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一边听着外头二人压低的说话声一边将掌心搓热敷在眼皮上缓了许久来醒神。直到掌心的温度散去,双手变得冰凉。
二人小麻雀似的商量着一会儿吃些什么,春圆街较主城区来说略微有些距离,从前还不曾来过,昨夜到时商铺小贩也都收摊回家没见着点灯。外头叫卖声穿过一道道院墙隐约传来,听得人胃口大开。
两人都想出门去,许久没在市井地头闲逛过,恨不能打上一架来分胜负。
江贞失笑,翻了个身把胳膊收回被窝里。谁料这床板太硬,褥子只铺了一层,他还没完全翻过去,肩胛和胯骨就像被人袭击般的酸痛无边。
他贴着被捂热的那一片扭了扭,又重新平躺回来,双眼盯着床架放空,极轻地“嘶”了一声,仿佛五脏六腑都遭受了极刑。
昨夜歇得潦草,只叫宜明收拾了寝具就匆匆休息。刚躺下时清醒非常,便多点了盏油灯爬起来看手记。
不知怎的,拿上书后困意汹涌而至,靠着床头就这么睡着了。许是半夜里觉得冷,整个人下意识地滑进了被子里。
是该听宜明的先挂上幔帐。
他这样想着,双手一撑,靠着床板坐了起来。
外头二人还没商量出个结果,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在比试切磋。
江贞敲了敲床架后头的支摘窗,外面便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久,宜明端着热水垂头丧气地进来,满脸写着可惜。
江贞故意逗他,“跟着我住到这来委屈了?你若是不习惯,就回……”
话还没说完,宜明猛地抬头,两只手摇成桨板,立刻否认,“不不不,跟着公子就算睡桥洞都行,我一点儿都不委屈。”
江贞听罢一脸严肃,纠结了许久问他:“非得睡桥洞么?我看这院子住着还行,还是说你就中意四面漏风的野外?”
宜明吓得都忘词了,站在原地脸上涨得通红。
冷月进来,隔着屏风笑他,“看吧,我就让你少说话,多说多错!”她脚步轻快地在外间忙来忙去,手上拿着巾帕仔细地把装着笔墨纸砚的箱子抬到桌上擦拭干净。
“公子,我这还有一些私房钱。”说着便伸手往内兜里探,隔着好几层终于揪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荷包,藏在里衣里,还带着炙热的体温。宜明双手往前递,是要给他的意思,“这是我全部家当,我知道咱们从魏府搬出来,许大人往后会不会同咱们来往还两说……反正我不回去,那府上没什么好的,前院的人就知道欺负咱们,我才不回去看他们脸色。我还年轻,有的是劲儿,还可以出去找活儿干,不会教公子沦落街头的。”
江贞本是同他玩笑,见他这模样愣住了没说话。
他拽着被子往上拉,扯到脖颈处,一句话打破这温情时刻:“想继续跟着还不赶紧替我更衣,想冻坏人么?”
宜明立刻笑了,应了一声便去拿衣裳。屋子里炭火有熄灭之势,穿着身里衣未免有些单薄。
“公子想吃什么?这边厨房里只有几片柴,我们也没带着粮米,早饭只能去外头买了。”冷月方才胜了,摩拳擦掌地想出门去。
宜明早就想好了要吃红糖糕,租房子时,老李头一开口便强调了讲价免谈。据他所说,春圆街是附近最繁华的地。吃穿住行,只要你想,都是有的。别看房舍街道老旧了些,饭馆点心的味道也是不输那些知名这个楼那个斋的。
心中早早有了计划,这会儿人燥得毛手毛脚的,脑袋恨不得伸出去二里地。
咚咚咚
外头有人敲门。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理出什么头绪。
搬家搬得急,没知会同僚,魏家人就更不知道此处,江贞不喜交际,他们在京城也没别的熟人,这会儿该是谁来拜访?
冷月把软鞭从后腰卸下绕在手腕后,抬抬下巴示意宜明继续服侍主子穿衣洗漱,自己去应门。
她警觉地将门栓卸了半边,只拉开了小半张脸宽的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影,正当她以为是谁恶作剧时,两团乌黑油亮的发髻拔地而起,小姑娘仰着头睁着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说:“漂亮姐姐,莺姐姐喊你们来家里吃早饭。”
冷月吓了一跳,往后弹开半步。姑娘年纪很小,方才又蹲在地上,猛地站起身来时,冷月还以为是蘑菇精正原地化形。
看着那双眼睛,冷月便一下子想起昨夜的小巷遭遇。
她卸下防备,抱着双膝蹲下,二人视线几乎持平,“哪个是莺姐姐呀?我们素不相识的,倒不好意思贸然前去打扰。”
桂圆抓了抓发揪,歪着头不解道:“莺姐姐就是莺姐姐呀,和漂亮姐姐一样漂亮的姐姐。”
一句话让她说成了绕口令,冷月“噗嗤”一声笑了,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发髻,婉转地回绝了。
“还有,我叫冷月,你呢,叫什么名字?”
桂圆是带着任务来的,没把人请到家里去心中很是挫败,她脑袋垂下来了一些,闷声道:“我叫桂圆,就是茶点里常吃的那个桂圆。”
桂圆眼睛圆圆、脑袋圆圆,肉嘟嘟的小脸儿也圆圆,叫这个名字真是喜庆又可爱。
见冷月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桂圆只好打道回府。
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蹦着折回来,两手拽着冷月的裙边晃,嘴巴翘得老高,一脸可惜地想再争取争取,“去吧去吧,漂亮姐姐跟我去吧,长亭哥哥做饭可好吃了。早上有肉糜粥、蒸腊肠、山药馒头、红糖糕,还有莺姐姐做的甜瓜小菜……”
桂圆说着说着报起了菜名,她鬼鬼祟祟地抬起眼皮,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咽了口口水。
冷月也不是个硬心肠,任谁对着个雪白软糯的奶团子都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只是江贞向来不喜人打扰,就算是魏府里的哥儿姐儿也不大来往,清净惯了的。
她垂首盯着桂圆的头顶,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拼上了哪怕被人冷嘲热讽说是猪精托生的恶言,一个转身就要回去顶着无限压力向公子请示。
省去了她心中凌乱的腹稿,猛地一回头,就见江贞同宜明早就站在身后不知听去了多少。
二人整装待发,宜明手中甚至还拿上了初次上门的见面礼。
“你是说,早上有红糖糕吃?”
宜明双眼放光,手中托着一个墨绿小锦盒微微发颤,不知是急的还是饿的。
桂圆一错身站到他面前点点头,“有的有的,只要我们想吃,长亭哥哥就给做,哥哥你也爱吃吗?”
宜明猛地点头,上前一步蹲下说话:“想吃的想吃的,桂圆妹妹我们快走吧,不好让你莺姐姐久等,不礼貌。”
说着,便起身牵着桂圆往外走,江贞跟在他们身后,冷月咧着嘴等着关门。
不过两步的路,就又到了昨夜馄饨老板翻身一跃的高墙下。桂圆推开门,领着三人往里走。
他们从东门进,穿过了厢房和天井就到了正堂。整座院子不小,约莫比隔壁大出至少两三倍来。天井开阔得过分,角落里养了几缸锦鲤和枯败的莲。
用膳的正堂对着自家临街的铺面,仅用一道拱门做隔,这样既是遮挡,也能随时看清铺子里的动态,不叫客人久等。
四人入内时,堂里已然十分热闹。几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便有些紧张,原来昨夜长亭小哥说的“家里人多”并非虚言。
江贞只看了一眼,粗粗估算,光是和桂圆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就有五六个,更别说那些抽条抽得快赶上他肩膀的少男少女,一间房里站着的人快赶上他幼时的书塾里的同窗了。他眼前一阵发黑,手指抠着门框想往回撤。
“诶诶诶,干嘛呢。都堵在门口,镇宅来了?”长亭两手端着六个盘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冷月和宜明一惊,赶忙搭了把手,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就这么进了屋,自然得仿佛生来就是在这地方长大一样。
江贞一脸尴尬,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请呀,天冷菜凉得快,再不坐下赶不上热乎的了。”
宜明指腹被烫得发热,拽着耳垂使劲捏了两把,指了指冷月旁边的位子,示意他过去坐下。
江贞被他拽着走,一点回旋的余地也不留。
门外石板上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只见馄饨老板推着一位姑娘从台阶旁的斜坡上来。
鸣风瞭起眼皮看了一眼点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他双手推着轮椅,走得十分小心。
斜坡是后浇筑的,长而缓,挨着墙的一侧还加了一排扶手,大约是为了方便那姑娘自行进出准备的。
江贞没料到桂圆口中的“莺姐姐”年纪看起来这样小,估摸着还没有冷月大,俏生生的一张脸还带着些稚气。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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