庒时徽裹着满身酒气,在蕙娘房里舒舒服服地泡了澡,吃了一顿不上不下的茶点,懒散消磨了大半日。眼见着雪片子越下越大有成鹅毛之势,这才晃悠悠起身换了套干净衣裳,不紧不慢地往王府走。
天儿眨眼间就暗了下来,不过一抬头的功夫,从麟香阁楼顶极目远眺,便能收获一片凉意透骨的苍茫。
和蕉州不同,这里的雪仿佛是实的、有重量的,落在地上就生了根发了芽的。
一股傲人的寒凉。
街面上的孩子多了起来,追逐打闹时溅起一片白茫茫。雪粒飞来弹在他裤腿上,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毫不在意地掸掸,继续往前走。
稚童懵懂只顾着玩,有些阅历的老者抬头望天开始隐隐发愁——碎琼成势,一直这么落下去怕是要成灾。
这话心里想想便也罢了,若是被建南王听去,可是要吃板子的。
临近年关,谁敢在太岁面前嚼舌根,他是顶忌讳的。
建南王步慷乃是当今的亲叔叔,先皇在世时曾赐了封号赏了封地发配得远远的。谁知在最后关头被太后拦下,强行把这个幺子放到蕉州——一个富裕丰饶的巨额税收水乡。
从蕉州走水路进京极省事,不必在路途中颠簸受累,只消有美酒美人消磨,躺着就到了。太后对这个幺子溺爱得没边,全天下的好事仿佛都给他占尽了。
如此不合规矩不成体统的安排出自太后的手笔,大臣们噤若寒蝉不敢造次,毕竟从先皇病入膏肓那时起,有半数朝政大权就攥在她老人家手中,且这几年明显有越收越紧的趋势。
阁臣是人精,既没能力表态站队又狠不下心把吃进去的好处吐出来,对太后格外溺爱孩子的行为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极力找出合理借口糊弄糊弄小皇帝。
而当今更不敢表现出有所不满,太后手中捏着数十位德高望重朝臣们足够砍头的罪行,只要她愿意可以随时垂帘听政。
留一个儿子在蕉州享福这种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何况这个儿子还是最不成气候的,于谁都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当今年幼时父皇突遭重病不治而亡,国事家事皆由太后一人操持扶持。就算早已在她的授意下不断充盈后宫,老人家仍觉得孙儿还是当年八九岁的模样——懵懂、稚嫩、听话。
最好摆布。
为表血缘一家亲,每逢年节,从宫里送到建南王府的赏都比其他人的更为丰厚。
宫内有太后撑腰,建南王在蕉州、京城两地过得简直比皇帝还潇洒。
一晃眼,雪花覆了黑瓦,朱门紧闭,映出嗜血的富贵。
步慷躺不住了,在房内焦躁踱步。
他心里头没缘由地发慌,一大碗安神茶喝下去,丁点效果都无,心跳反而越发急促。
手串被盘得锃光发亮,一颗颗油光发亮的红珊瑚珠子在指尖极速轮转。
庒时徽一路步行回来,干净鞋袜被浸了个透。他浑然不在意,甚至绕了一段路先去了趟薛瑞的院子。
薛瑞托他娘的福,生得一副和步慷相配的好八字,在一众侍监里被建南王选上,从内廷一直跟到现在。
这么多年的感情还不是说打就打,半分情面也不留。
他那院子里有两个管理内务的男孩,现在二人都跪在床前服侍。
院子里没人看守,倒是方便了庒时徽。
房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透气。庒时徽站在廊下透过那条缝,将室内的情形窥得一清二楚。
薛瑞下半身光裸着趴在床上,只盖了一层薄布,内室里飘出来一股浓郁的苦味,应是敷着药。一个男孩执扇扇着创面,另一个弓着身子站在床头,几乎要把薛瑞的上半身都盖住,男孩缓慢的动作被床帏挡住,看不大清。
庒时徽侧身站着越看越乐,他还真是吃了顿鞭子,当下心中十分畅快,这才调转方向往主院去。
连平姑娘洗了一冬天衣服生了满手冻疮才得的几两赏银都要私吞,吃几鞭算是便宜这老不死的东西了。
步慷在房里没头苍蝇似的转圈,一步两回头地往外看,终于盼来了定海神针。
他压着满肚子内火不敢发作,好险给自己憋出内伤。
见人现身,他二话不说立马拖着拽着往里间走。
庒时徽少见他这般着急的模样,想起早前和鸣风开着玩笑说什么“枕畔佳人”的三俗笑话,他胸口一窒汗毛倒竖,一口气卡在半当中上下不得,有一瞬间慌了神。
他扭着手腕挣脱桎梏,二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步慷见他不愿往前走,俯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形象难辨的木雕扔到他怀中,面露焦色,“今日不该下雪……不该,不该……今日是,是,是……”
他语无伦次地“是是是”了半天依然没有下文,庒时徽就这么站着耐心等待。
倏地,步慷猛地上前一步,抓着救命稻草的胳膊掐着捏着颤抖,瞳孔因恐惧迅速扩张开来,嘴唇打着颤,哑着嗓子好不容易才吐出后半句:“今天是那孩子的祭日,她……是她!一定是她回来索我命了!”
他顿了顿,死死盯着那樽年代久远的木雕,见了鬼一般尖叫,“把这该死的东西拿出去烧了,越远越好!当初不知道给那孩子雕这玩意儿做什么耍,没脸没唇的,你说,像不像是阴司的东西……”
他嗓音尖锐,甚至像密林中受伤的小兽求叫,只见他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先前的恐惧化为愤怒,整张脸好似在大门上擦过,血一般的颜色。
庒时徽怕他自己吓自己,再给吓出个好歹。免得再找这样人傻钱多下家的麻烦,他终于好心地将人按坐在床边,倒了杯热茶叫他捧着。
步慷神思在外,木偶般地抬手握住,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窗外,生怕一眨眼冰晶雪花里就要变出一只厉鬼索命。
庒时徽俯身,伸出两指在他额间猛地一打。
回神了。
“庒先生,得再叫人来府里做道场,做足七天!还有……还有长明灯,长明灯一直供奉着么?”
步慷口中不断布置着任务,把能想到的办法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叫王妃去烧纸钱,多烧,要多烧。还有经也要抄……薛瑞呢?叫他滚出来!”
庒时徽在旁听着一一记下,步慷从前不知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连供奉都要供两家,生怕错过不认识的神明。
这经给他念得,都杂了。
不知这时候找薛瑞有什么事,他挑拨道:“薛总管忙着呢吧,我回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人。”
步慷的怒气显然更上一层楼,连脖子都憋得通红,一拳砸在褥子上,很沉闷的一声响。
“王爷有什么安排叫我去便好,怎敢劳烦薛总管。”庒时徽生怕薛瑞不死,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正好今年还未去过昭宁宫,叫薛瑞去,虔诚些,替我去进香。”他对外传唤一声,很快有人答复。
他口中的“虔诚”还是从前庒时徽说过的,从京城的王府一路步行去,走到碧云山山脚下后,每十阶一拜直至山顶昭宁寺。
先不说磕这么多头脑袋吃不吃得消,便是拖着半条命爬上京城最高峰后能不能活着下来都要看薛大总管的造化。
步慷生怕心不够诚,每每进完香后还要捐出一大笔的香油钱,数目令人咂舌。
他敬畏神明又不想自己吃苦,于是派最贴身侍候的薛瑞替自己前去,庒时徽没反驳,便是默认可行。
一想到薛瑞即将拖着一副残躯要在雪地里跪行大半天,庒时徽的嘴角险些压不住,他极力忍耐,拿眼神偷瞄步慷。
许是松懈下来几分,他面上的潮红逐渐褪去,转而变成失血的苍白。
一双浊目聚起精光,腮边肌肉紧张,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是怒是慌。
庒时徽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盯着窗外那片分明是被人视为祥瑞之兆的白雪,想起引得他如此畏惧的原因。
步慷是太后的幼子,没多长一条腿,也没三岁读书五岁作诗,偏偏最得太后宠爱。他从生下来便是含着金汤匙的皇子,从小锦衣玉食地跋扈惯了,连皇帝兄长也不大放在眼里,出了事,只要有母后的一句话就能摆平。
许是顺风顺水了一辈子,老天也看不下去,在绵延子嗣的事上叫他吃了苦头。
这苦也只是在舌尖过了过,不及后院女眷咽下的三分。
王妃和他从小相识,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她家世好知书达理,至多就是看重儿女情思,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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