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星铳重查结案,文书送到天合军驻地,晏沉从芦义手中接过卷宗,展开扫了一眼定论,便随手搁在一旁,与待入档的文书归作一处。
这事就算办完了。芦义却还杵在桌案前,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晏沉抬头看她一眼:“还有事?”
芦义忍了忍,终是没忍住:“齐凤麟查得这般紧,分明是自己徇私,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晏沉甚至没停笔,不置可否。
芦义见他没反应,索性摊开了说,她白日里去机要部找归云还书,好巧不巧碰上了齐凤麟。
归云前些日子外出刚回,芦义借了许久的话本子终于挤时间看完,正好趁机还给她。待她到了归云住处,鸣涧也在。芦义这才得知鸣涧伤了眼睛。
好在没什么大碍,屋子里还堆满了各色零嘴,归云正给鸣涧念书解闷,芦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新的一摞话本子又借到手了。
晏沉听到此处,总结道:“所以,你不光空着手去,还又吃又拿。”
“这不是重点。”芦义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继续往下说。
她们三人聊到兴头上,就来了个不速之客——齐凤麟两手各提着个大兜,足下生风款款而来,在外头敲起了门。
归云在傅弦乐门下排行老大,自然也与齐凤麟认识久了,看他就是个小屁孩,忍不住对鸣涧道:“都多少年没来往了,怎么忽然就粘上你?”
这可说来话长,鸣涧只得概括,说起前阵子碰了一面闹了不愉快,他非得道歉。
芦义连忙举手,这就说起齐凤麟拿了鸡毛当令箭,前阵子狠抓军械涉贿,查到了贯星铳头上。
“前头构陷,后头骚扰,他是来找打的吧?”芦义咬牙切齿。
鸣涧嘴角挂了下来:“这么多年毫无交集,怎么就招惹上了。”
归云还磕着瓜子点评:“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头的青梅竹马情结。”又抓过鸣涧,揉搓起她的脸蛋,“没办法,我见了也喜欢。”
芦义愤愤道:“不行,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齐凤麟分明听到里头有动静,但迟迟未见有人前来,就十分守礼地候在门外。
归云起身前去开了门,是想应付一番让他走。鸣涧却站起来,让芦义带着她一同前去,这就跟在了归云后头。
齐凤麟也许久未见大师姐了,甫一见面很是热情,这就展示了他精心挑选的慰问品。其中还有一袋胡萝卜。
说到此处,芦义正准备嘲笑齐凤麟品味老土,晏沉已付之一哂:“他可真会挑。”
统领眼光果然毒辣,芦义拊掌长叹:“谁说不是呢!”
归云看到那一兜胡萝卜,还带着泥,看起来十分新鲜,特地择出来提溜在手上:“这是做什么用。”
齐凤麟还为自己的选品暗自得意:“熬夜伤了眼睛,胡萝卜正适宜此症食补。”他认真查阅了各类蔬果的功效,才选了此物。
归云正准备残忍提醒,这是鸣涧最不喜欢的东西。她轻叹还未落下,鸣涧已开口。
“请拿回去吧。此前误会也是你职责所在,无需向我致歉。”鸣涧双眼蒙着,她的推拒冷意无法从眼中传达,因此打了折扣。
这两月多来,齐凤麟时常登门,大多数时候她确实事忙,推拒的理由自是正当,偶尔被他寻到工坊或是讲堂,亦很快找借口脱身了。
她承认自己是在逃避,今日才找到机会,正经回拒了他的靠近。
这话的意味不能再明白了,齐凤麟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朗然,一列贝齿很是显眼:“那你喜欢什么,尽可告诉我。”他顿了顿,又道,“于情于理,我都该像我叔叔那般照拂你。”
“我不需要。”鸣涧声音有些冷,这就侧过身去不再看他,是要赶客的意思了。
齐凤麟还要说些什么,芦义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原本屈身搀着鸣涧,此时直起身来,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齐凤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齐凤麟还没来得及答话,芦义已经迈步上前,作势要将门合上。一低头,却见他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踏过了门槛,稳稳当当地卡在门缝里。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芦义干脆伸手在他肩头搡了一把,将他整个人推出了门外。
齐凤麟踉跄退出半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可芦义与鸣涧显然是相熟的,他也不好当面争执,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芦义返身将鸣涧带回屋内,只听耳后归云还在好言相劝:“算了算了,你打不过她的。”
齐凤麟本想顺着台阶下去,可细品归云这话好像更难听了,忍不住叫苦。
说到此处,芦义已觉得口干舌燥。她有些费解,今天怎么莫名其妙说了一大通。
她并未意识到,正因晏沉适时的询问,加以致意附和,才引她说了更多。
晏沉看她打住话头,随口评议:“齐凤麟是小孩心性,无需在意。”
芦义点头记下,又不免有些疑惑:“既不把他放在眼里,为何我们还要主动提请盲选重审。”
晏沉:“这足够打巡天卫的脸了。”转而高深莫测道,“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芦义深以为然,脑中各方势力打起架来,承枢阁、巡天卫、军火商,更不用说天合军内部还有心思各异的老部将。
天合军的战力评绩占优,军械战略放眼长远,在这炙手可热的时候,以退为进才是正道。
还是统领老谋深算。
*
这是鸣涧失明的第二日。到了晚间,归云备好花草香包,与鸣涧一道在后屋的汤泉沐浴。神族肌体虽不染尘俗污垢,但泡一池热汤,仍能教人筋骨松软、心神俱弛。
鸣涧裹紧了身上的巾帕,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声:“太可惜了,这会见不着大师姐的胴体。”
归云怪笑着过来扒拉她,两人打闹着双双砸进池子里,水花飞溅了一地。
归云拿过一瓶香露往水中点了些许,草木清芬霎时弥漫开来。
鸣涧用力嗅了几下,顿觉神清气爽。她目不能视,水汽氤氲着香气,倒真像是身处山林秘境之中。
她将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在水面,归云也不再泼水逗她,两人安静地浸在香汤里。
只是这份安生没维持多久,归云便耐不住了,将话头引向了下午的事。鸣涧没绕弯子,坦然道出自己的疑惑:“许久未见,重逢不过一面,他怎么就突然想来了解我。”
归云思索片刻,抬手掬了一捧水:“这便同生灵在春季求偶一个道理,对着好颜色一见倾心。”
鸣涧散开的头发带着轻盈的卷,归云随手捻起一缕把玩。“再加上有自小相识的情分在,总是与旁人不同些。”归云说话间一松手,那发卷就又弹跳着复原了。
又不禁感慨鸣涧拜入师门时还是个稚童,现在已是翩翩少女,都是为情爱苦恼的年纪了。趁鸣涧看不着,归云也难得鉴赏起她的好颜色。
此时热气熏腾,她的两颊粉透,更显得肤如薄胎白瓷。乍看她分明还有些稚气,细辨才知并非尚未长成,只是眉眼间的深邃锐丽,在脸颊拐了个圆钝的弯得以中和,因此更为独特。
任谁看了,只怕都想私藏据为己有。
鸣涧试图回想齐凤麟的面貌,实在印象不深,眉头微蹙:“可我不觉着他算是好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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