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白嫁衣的女子转过头时,九如清楚地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血色。
不是红血丝,不是疲惫充血,而是整个眼白部分都浸透了暗红色的光,瞳孔深处更是两点燃烧的鬼火,在白色薄纱的遮掩下,妖异得令人脊背发凉。她就那样隔着纱幔“看”着村口的九如三人,嘴角上扬的弧度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就转回头,继续捧着那盏白灯笼,面向那具白绸包裹的棺材,站得笔直,像一尊等待献祭的玉像。
而周围的村民们,似乎对这场诡异的白色葬礼习以为常。他们依旧跪在地上,发出那种整齐而有节奏的哭声,脸上虽挂着泪,眼神却空洞麻木,像一群被提线的木偶。
九如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传递来的不是预警危险的锐利感应,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哀鸣。就像在风息圆,看见烈风荧消散时那样。
这个村子,不对劲。
“走。”他低声对白砚和芒种说,“悄悄绕过去,别惊动他们。”
三人正要后退,忽然——
“外乡人?”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九如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白色的长衫,布料是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刻成月牙形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白色玉石。
老者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菊花般绽开。但九如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和那个白嫁衣女子一模一样。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老者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老朽是月弯村的村长,姓陈。不知几位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但那双血红的眼睛在三人脸上扫过时,九如感到一种被毒蛇舔舐般的黏腻感。
“路过。”九如简短回答,“歇歇脚就走。”
“哦?歇脚?”陈村长眼睛一亮——是真的“亮”了,那血色更深了些,“那可真是巧了!今日是我们月弯村的大喜之日,既然几位贵客光临,不如留下来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大喜之日?
九如看了一眼村中央那具白绸棺材,和棺材前穿白嫁衣的女子,又看看满地披麻戴孝的村民。
这哪里像喜事?
分明是葬礼。
“不必了。”九如后退一步,“我们赶路,不便叨扰。”
“哎——”陈村长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九如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皮肤干枯粗糙,但力道极大,像铁钳般箍着九如。脸上笑容依旧和蔼,眼神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狂热:“贵客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月弯村最是好客,既然来了,哪有连杯水酒都不喝就走的道理?”
他身后,不知何时围上来十几个村民。
也都是穿着白色孝服,眼睛血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将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气氛骤然紧绷。
白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宝石腰带上。芒种吓得缩在九如身后,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九如盯着陈村长血红的眼睛,又扫视周围那些眼神空洞的村民。他知道,硬闯不是不行——以他和白砚的身手,这些村民拦不住。但万一动手,芒种可能会有危险。
而且……这个村子太诡异了。
湖中逆流的棺材,诡异的白色葬礼,村民血红的眼睛……
他想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村长盛情,”九如缓缓开口,手腕一翻,巧妙地挣脱了陈村长的钳制,“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村长眼睛更亮了。他拄着拐杖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这边请——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好赶上拜堂!”
村民们“热情”地将三人迎进村子。
说是热情,不如说是裹挟。他们围在周围,不说话,只是笑——那种嘴角咧开、眼睛却空洞无神的笑。脚步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将九如三人簇拥在中间,朝着村中央那具白棺材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棺材的细节。
不是寻常的木头棺材,而是用整块白玉——或者某种类似白玉的石头——雕刻而成。石料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表面没有一丝瑕疵,显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棺材长约七尺,宽三尺,棺盖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月牙纹样,从棺头到棺尾,连成一条蜿蜒的星河。
而那个穿白嫁衣的女子,就站在棺材左侧。
她比远看时更年轻,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极美——是那种不染尘埃的、像月光般清冷的美。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但那双眼睛……
九如看得更清楚了。
眼白部分不是纯粹的血红,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红血丝,从瞳孔向外辐射,像某种诡异的咒文。瞳孔本身是深褐色的,但深处却燃烧着两点暗红色的火苗,时明时暗,像风中残烛。
她手里捧着的白灯笼,烛光也是白色的——不是常见的暖黄,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玉雕的偶人,而非活物。
村民们将九如三人带到棺材前。
陈村长拄着拐杖走到女子身边,脸上笑容更盛:“来,月娘,见过几位贵客。这位是——”他看向九如。
“九如。”九如简短道。
“九如公子。”陈村长点头,又介绍白砚和芒种,“这两位是——”
“同伴。”九如打断他,“村长,您说这是婚礼,可我们只见新娘,未见新郎。新郎何在?”
这话问得直接。
周围村民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叫月娘的女子,身体也微微颤抖,捧灯笼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陈村长却笑得更开怀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他转身,拍了拍那具白玉棺材的棺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新郎啊——”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疯狂的、近乎虔诚的光,“他一直就在啊。”
九如心头一凛。
他看向那具棺材。
白玉棺盖严丝合缝,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但陈村长拍打棺盖的动作,像在拍一个熟睡孩子的背。
“就在……这里面?”九如声音发沉。
“是啊。”陈村长笑出了后槽牙,那张和蔼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这是我的孙儿,刚满一岁——前几日得了急病,没救过来。但没关系,月娘会嫁给他,会在下面陪着他,让他不孤单。”
刚满一岁。
死婴。
冥婚。
九如终于明白了这场“婚礼”的本质。
也明白了湖中那些逆流棺材里,为什么都是富贵人家的死者——月弯村在用活人,给死人配阴婚。
而眼前这个叫月娘的少女,就是今天的“祭品”。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九如握紧了剑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白砚也眯起了眼,指尖已经触到了腰带上那颗冰蓝色的宝石。
只有芒种,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拽紧九如的衣服,小声问:“九如哥哥……他们在说什么呀?新郎……在棺材里?”
九如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陈村长,声音冷得像冰:“村长,强配冥婚,有违天道。这位姑娘若是不愿,你们不能强迫她。”
“不愿?”陈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头看向月娘,“月娘,你告诉贵客,你愿不愿意?”
月娘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透过白纱看向九如。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九如看见了。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九如一字一顿,“放了她。”
周围的村民骚动起来。
那些空洞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敌意。他们慢慢围拢,眼睛里的血红更浓了,像要滴出血来。
陈村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盯着九如,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九如公子,这是我们月弯村的家事,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月娘的父母收了聘礼,签了婚书,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怎么处置,是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倒是几位贵客——既然来了,不如就留下来,喝完喜酒再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围拢的村民忽然同时上前一步!
不是攻击,只是逼近。但他们眼神里的疯狂和狂热,比刀剑更让人心悸。
九如知道,硬碰硬的时候到了。
他正要拔剑——
“慢着。”
开口的是白砚。
他从九如身后走出,站到陈村长面前。青色长衣在风中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村长,”白砚开口,声音平和,“我们无意插手贵村事务。只是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歇歇脚。既然贵村有喜事,我们更不该叨扰——这就告辞。”
他说得客气,但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移动,挡在了九如和芒种身前。
陈村长盯着白砚,血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许久,他忽然笑了。
“这位公子说得对。”他拄着拐杖后退一步,挥挥手,“是老夫招待不周,怠慢贵客了。来人——上茶!”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三只青瓷茶杯,杯子里盛着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像宝石般的光泽。
少女低着头,将茶杯依次递给九如、白砚、芒种。
九如没有接。
他盯着那杯蓝色的“茶”,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某种草药混合了花香,但深处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月弯村的‘迎客茶’,”陈村长笑眯眯地说,“用月神赐福的圣水冲泡,喝了能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贵客,请。”
九如依旧没接。
他不是傻子。这茶颜色诡异,气味更诡异,喝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多谢村长美意,”他缓缓道,“但我们不渴。”
话音刚落——
“啪!”
陈村长忽然抬手,一把打翻了少女手中的托盘!
三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齑粉。蓝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迅速渗进泥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青烟——那液体竟有腐蚀性。
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都盯着九如,眼神里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
陈村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九如,声音冰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贵客,我们月弯村的规矩——茶送人,若不喝,必须碎了。否则,就是对月神不敬,对主家不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而‘不敬’的人……从来走不出月弯村。”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九如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至少上百个村民,都穿着白色孝服,眼睛血红,将他们三人围得水泄不通。远处,更多的村民正从屋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菜刀。
他们被包围了。
硬闯,不是不行。
但芒种怎么办?
九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白砚,后者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先别动手。
“村长误会了,”九如缓缓开口,声音尽量平和,“我们并非不敬,只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茶……我们喝就是。”
陈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笑容恢复了和蔼,仿佛刚才的冰冷和威胁从未存在过。
“这就对了。”他拍拍手,“来人,重新上茶!”
又一个少女端着托盘过来。这次是三只普通的陶杯,里面是清茶,颜色正常,气味也正常。
九如接过,假意抿了一口——茶确实是普通的粗茶,只是泡得太浓,苦涩得难以下咽。
白砚和芒种也接了,都只是沾了沾唇。
陈村长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热情好客的模样:“好了好了,茶也喝了,误会也解除了。几位贵客,婚礼马上开始——请上座观礼!”
他指着棺材右侧——那里摆着几张桌椅,铺着白布,桌上摆着瓜果点心,甚至还有酒壶酒杯。
那是……“宾客席”。
九如看向白砚,后者微微点头。
三人被“请”到座位上坐下。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村民,“热情”地给他们倒酒、递点心,但眼神始终死死盯着他们,像看守囚犯的狱卒。
而婚礼,真的开始了。
仪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一群村民围成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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