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桃木钉在九如掌心微微发烫。
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木纹里爬行的诡异触感。刻着“李富贵”三个字的凹陷处,隐约渗出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九如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亭中那个红衣女子的脸——一半秀美,一半狰狞,背后隆起诡异的肿块,闻到烧饼香气时眼中迸发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还有她消失前那声短促的“嗷呜”。
狗妖。
烈风煌是这么说的。
而此刻,散落在荒芜山脚的这些狗骨,这些被活埋钉魂的、曾经通人性的黑犬骸骨……
“李富贵……”九如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山脚显得格外清晰,“是施术者,还是……”
“是这村子的村长。”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
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她就站在他们身后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那树早就死了,树干焦黑扭曲,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像一具伸向苍穹求救的骷髅。而她一身红衣站在树下,在暮色中红得刺眼,也红得凄凉。
她没有看那些狗骨,没有看九如手中的桃木钉,只是仰头望着枯树的顶端,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息圆……”她轻声说,声音比在亭中时更沙哑了,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这里……曾经叫风息圆。”
风息圆。
这个名字让九如心头猛地一跳。
某种模糊的、仿佛来自记忆最深处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不,不是在哪儿听过,是更直接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熟悉。
红衣女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烈风煌身上。
那一瞬间,九如清楚地看见,烈风煌的身体僵住了。
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衣女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震惊?不敢置信?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情绪?
“你……”烈风煌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到底是谁?”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慢慢伸向左脸的黑色硬痂。指尖触到硬痂边缘时,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近乎残忍地,用力一撕!
“嗤啦——”
像撕开一块粘在皮肤上的膏药。
黑色硬痂被整片撕下,露出下面真正的皮肤。
不是烧伤,不是溃烂。
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深的疤痕。
那些疤痕很旧了,边缘已经平滑,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淡粉色。但从疤痕的走向和深度能看出,当初受伤时有多惨烈——有刀砍的,有利器划的,甚至有……牙齿撕咬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右眼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一道长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她半边脸上。疤痕经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凹陷,肌肉走向也变得不自然,让她的右眼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斜视的、诡异的角度。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些疤痕之下,这张脸的轮廓……
九如呼吸一滞。
他看看红衣女子,又看看烈风煌。
虽然疤痕狰狞,虽然右眼斜视,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凄艳诡异,一个冷硬锋利。但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们的五官轮廓,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紧抿时嘴角向下的弧度。
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烈风煌也看见了。
她踉跄后退一步,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发软的身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怀疑,恐惧,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红衣女子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右脸的疤痕扭曲,显得更加狰狞,却也透出一种苍凉的温柔。
“小煌,”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长这么大了。”
小煌。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烈风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盯着红衣女子,盯着那张布满疤痕却依旧能看出与自己相似轮廓的脸,盯着那双一半清澈一半浑浊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癫。
“姐姐……”她喃喃,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烈风荧……你……你还活着……”
姐姐。
烈风荧。
九如和白砚同时怔住。
芒种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烈风煌,又看看红衣女子,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红衣女子——烈风荧——缓缓点头。她朝烈风煌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在暮色中微微颤抖:“我还活着……虽然,活得不太像个人了。”
烈风煌却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只是死死盯着烈风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爹娘呢?我们的家呢?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砸出的石头,字字沉重。
烈风荧的手僵在半空。良久,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红衣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当年……”她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修罗刀,传男不传女。”
记忆的画卷,在荒芜的山脚缓缓铺开。
不是通过幻术,不是通过咒法,而是烈风荧身上那股浓郁的、混杂着妖气与悲伤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将众人拉入了她的回忆。
那是一座建在山巅的恢弘山庄。建筑风格粗犷冷硬,黑石砌成的墙,铁木打造的梁,屋檐下悬挂着无数柄形制各异的刀——不是装饰,是真正的、饮过血的凶器。山风凛冽,吹过时万刀齐鸣,声音凄厉如鬼哭。
这里是修罗道的传承之地:烈风山庄。
庄主烈风啸,当代修罗刀主,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烈风炽,天赋卓绝,八岁便能挥动祖传的修罗刀,十三岁刀法大成,是山庄上下公认的继承人。次女烈风荧,比兄长小三岁,生得秀美灵动,却因“修罗刀传男不传女”的祖训,从未被允许触碰那柄象征权力与力量的刀。
但她想学。
偷偷地学。
每天清晨,兄长在演武场练刀时,她就躲在远处的假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他如何握刀,如何踏步,如何挥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溜进后山的竹林,折一根竹枝当刀,一遍遍模仿白天的动作。
她学得很快。快得惊人。
十岁那年,她偷偷用竹枝使出了修罗刀法的第三式“破军斩”,一刀削断了碗口粗的竹子。恰好被路过的父亲看见。
烈风啸没有夸她。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女子之身,戾气太重,终非福分。从今日起,不许再碰刀。”
语气不容置疑。
烈风荧哭了。她跪下来求父亲,说自己真的喜欢刀,说她想和哥哥一样保护山庄,保护家人。
烈风啸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修罗刀,只传男子。这是祖训,也是天命。”
天命。
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一个十岁少女的心上。
烈风荧十二岁那年,天灾来了。
不是寻常的地震洪水,而是更诡异、更恐怖的东西——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的、黏稠如石油的“煞气之潮”。那东西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牲畜暴毙,连石头都会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烈风山庄首当其冲。
黑色的潮水从山脚蔓延上来,吞噬了山下的村落,吞噬了农田,吞噬了所有活物。山庄开启了祖传的防护大阵,但那阵法在煞气之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三天三夜。
山庄里的食物吃完了,水也快喝光了。防护阵的光芒越来越弱,黑色的潮水已经漫到了山庄大门外,滋滋地腐蚀着黑石砌成的墙。
烈风啸做出了决定:弃庄,突围。
他让夫人带着一双儿女从后山密道先走,自己率山庄精锐断后。那是烈风荧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他手持修罗刀,站在山庄最高处的望楼上,背对着滔天的黑潮,身影挺拔如松,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神祇。
“走!”母亲拉着她和哥哥,冲进密道。
密道很长,很黑。身后传来山庄崩塌的巨响,和族人临死前的惨叫。烈风荧想回头,被母亲死死拽住:“别回头!往前走!”
他们逃出来了。
从密道的另一头钻出时,外面是陌生的山林。母亲清点人数:除了他们母子三人,只逃出来七个护卫,还个个带伤。
而身后,曾经恢弘的烈风山庄,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潮水吞没,连一片瓦都没剩下。
父亲……也没有出来。
母亲跪在地上,对着山庄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对幸存的人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流亡者了。烈风一脉,不能断。”
她看向儿子烈风炽:“炽儿,你是下一任修罗刀主。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又看向女儿烈风荧:“荧儿,你是女子,修罗刀法不可再学。从今往后,你要学会隐藏自己,学会……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烈风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滴血。
流亡的日子很难。
七个人的队伍,要躲避煞气之潮的蔓延,要寻找食物和水,要防备山林里的野兽和更可怕的——其他逃难者中的恶徒。
三个月后,他们在一处山谷暂时落脚。母亲决定派两个人出去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定居。
烈风荧主动请缨。
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临行前,她将一枚小小的、刻着烈风家徽的玉佩塞进女儿手里:“荧儿,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走散了,这玉佩,就是相认的信物。”
烈风荧珍重地收好玉佩,跟着两个护卫出发了。
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傍晚,在一处密林里,他们遇到了袭击。
不是野兽,是人。
是一群同样在逃难、却已经失去人性的暴徒。他们饿疯了,看见烈风荧三人,眼睛里冒出绿光——不是对财物的贪婪,是对“食物”的渴望。
两个护卫拼死抵抗,让烈风荧先跑。
烈风荧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身后传来护卫的惨叫,和暴徒们兴奋的嘶吼。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往前,直到一脚踩空,从陡坡上滚下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条山沟里,浑身是伤,右腿骨折了,疼得钻心。更糟糕的是,玉佩不见了——不知道是在逃跑时掉了,还是滚下山坡时丢了。
她咬着牙,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外爬。
爬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终于爬出了山沟,却看见了一幕让她彻底崩溃的场景——
山沟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那两个护卫的,也有那群暴徒的。而在尸体中间,站着三个人。
她的母亲,她的哥哥烈风炽,还有……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温润的中年男子。
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扶起她:“荧儿!你没事吧?!”
烈风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娘……玉佩……玉佩丢了……”
母亲脸色一变。
但她还没说话,那个青衫男子已经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烈风荧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然后摇摇头,对母亲说:“夫人,令千金身上煞气缠身,怕是……被煞气之潮污染了。”
“什么?!”母亲惊呼。
烈风炽也走过来,眉头紧锁:“先生确定?”
青衫男子点头,语气笃定:“煞气入体,初时无症状,但会慢慢侵蚀神智,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而且……会传染。”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刺进烈风荧心里。
她看见母亲的眼神变了。
从担忧,变成惊恐,再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娘……”烈风荧颤抖着开口,“我没有……我没有被污染……我只是摔伤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松开扶着烈风荧的手,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荧儿,”母亲开口,声音嘶哑,“你……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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