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宗蘅的出现解决了他们的债务问题,具体是他与孟博清私下谈妥的。
究竟谈了什么,孟秦书并不清楚。
只是在所有债务清理干净后,孟博清终于在一个傍晚,与她进行了一场深谈。他说,温宗蘅不仅替他还清了债,还同意了他想住进疗养院的要求。
他心力交瘁地通知她,他们的养父女关系到此为止,接着无力地痛诉她的存在只会让他一次想起熙然的死,一遍遍后悔当初将带出福利院这件事,甚至于没日没夜的谴责自己的初始动机,才造成后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悲剧。
“……你的亲生父亲愿意为你付给我这么一笔抚养费,这是他的诚意,也是见面礼。”他低低地吁出一口气,再说:“我想,即便你不能正式认祖归宗,他将来也不会亏待你……我老了,没力气再和自己较劲。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痛苦的根源移开……”
一时她想不起当时两人是怎么吵起来的,只记得自己恨恨摔门而去,而那几乎咬碎后槽牙的话,隔了很久都还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既然你把我卖了,我就去把我自己赎回来!”
那次吵架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住在舞蹈学校提供的宿舍里。过了半个多月,她回到那里,才知道孟博清真的搬去了疗养院。
之后她长达八个月没有去看过他。后来,她进了演艺公司,全国各地到处飞,偶尔提点东西过去,不再争吵了,而他对她也变得格外客气。
再后来,也就是二年前,孟博清突然晕倒,护工打电话给她时,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立刻赶过去,却被告知他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而他瞒着所有人,拖到身体彻底扛不住才被人发现,几乎抱着一种求死的决心。
就像一座曾经顶天立地的高楼,突然间坍塌了,断壁残垣中只剩孤零零的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废墟之上。
那漫长的后半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恐惧铺天盖地,自责也一样排山倒海。
若是她多去看看他,也许就能早点发现;若是不跟他置气,一定可以察觉他心底的念头。
她在心里嘶喊,苦苦哀求:
老天,求求你,别把他带走,不要走……我只有他了。爸爸,求求你,别丢下我……
幸好,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地鞠躬说:“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医生说的是:“手术做得很彻底,但也确实伤到了视神经。具体会有什么影响,要等病人醒来才能判断。目前,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爸爸还在就好。
孟秦书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郁的白兰花香涌入鼻腔,她喉头微痒,轻轻咳了两声。
“感冒了?”孟博清关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扭过头看过去。
露台外那棵枝干粗壮的白玉兰树,足有三层楼高,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朵开得正盛,香气弥漫。风一吹,便有几片花瓣悠悠飘落。
身穿淡蓝色对襟开衫的孟博清在护工的半搀半扶下,走到她对面。他伸手握住白色铁艺椅背,向外一拉,坐了下来。
“没有,是花太香了。”她望着孟博清说道。
护工朝她微笑点头,转身离开了。
四五次放疗下来,孟博清的脸色苍白得厉害,身体也越发虚弱,有时连路都走不动,需要靠轮椅代步。
她打算这个月底带他去一趟港城,看看有没有更新的治疗方案。
“最近脑子里像蒙了层雾,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孟博清缓缓说道,“有些天了,有个年轻人病房看我,送了一盒什么灵芝孢子粉。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回答,放下东西就跑了。”
他说得很有画面感,孟秦书想象着那场景,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年轻人?”她问,“是我们哪个亲戚吗?”
“这个年轻人既不会做事,也不会做人……放下东西就跑,算什么意思呢?”孟博清继续批评道,“是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死没死?还是想瞧瞧我这半瞎的人苟延残喘的狼狈相,还是——”
“爸爸——”孟秦书着急打断他,“您别把人家想得那么坏。人家特地来看您,还带了东西,是好意,可能只是性格内向。”
内向?
他看是成心给他添堵。
孟博清哼了一声,后仰靠上椅背,“你和那小子……现在处得怎么样了?”
嫩笋般细白的手指刚握住茶杯柄,还没提起,动作便先顿住了。孟秦书抬起薄红的眼皮,低低“啊”了一声。
她是真没想到,孟博清的思维跳转得这么突然。
提起这个,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像是被骤然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下去。
这三天一直待在这儿,也正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靳子煜。就像顾远说的,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离他远一点,当年她的绝情差点害死他,现在还有什么脸再去招惹他。
孟秦书眸中的光黯了下去。孟博清虽然看不大清,也能从她微微僵硬的姿态和忽然冷却的气氛中,察觉出一二。
“吵架了?”孟博清又问。
孟秦书笑笑,只是笑容勉强,语调沉闷:“我那天说的话……是我自己想当然了。我不该再去打扰他的。”
她不习惯和任何人谈论自己的事,自然也包括孟博清。可他现在因为那天她的一句“三十岁前会结婚,和靳子煜”当真了,若是不说清楚,只怕会一直惦记着。
他们坐在三楼的空中花园,楼下不远处是个小公园。弯弯曲曲的小径上,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并肩行走,低声说笑着,渐渐走远。
四周太安静了,偶尔有几缕低语随风飘上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待人声淡去,孟博清忖了忖,问她:“你没告诉他,我住院?”
孟秦书未加思索:“没有。”
“他来看过我。”孟博清又说。
孟秦书搁在桌上的手一滑,险些碰翻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沿着杯壁蜿蜒淌下,在杯底晕开湿痕。
“那个年轻人……是靳子煜?”她身体微微前倾,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我眼睛是不好,但脑子还没糊涂。他是真当我瞎了吗?”
孟博清蓦地挺直了背,嘴角气地抽抽:“这么大个人,腿还不方便,我会认不出来?”
好多年没见孟博清被什么事气到了,此刻他眼底那层不屑与倨傲,几乎复刻了当年。孟秦书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说靳子煜,可他现在病着,再说他生气的点,是认为靳子煜是来看他笑话的。
“人家来探望您,总归是一片心意。”孟秦书轻声说,“何况,您确实想多了。靳子煜从没见过您,大概也以为您未曾见过他,所以只是顺路送点东西,并未指望有什么后续。”
这么一说,便也通了。
孟博清只顾着生气,遗忘了当年自己确实没见这个孩子。
那时发现小书竟瞒着他们与一个身有残疾的男孩在一起,他气得几天没睡好。可他也明白,做父亲的即便要管教,该管的也该是自家孩子。
不说这个了。
孟博清换了个话题:“大前天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孩子,同事?”
孟秦书挑了挑视线,难的和孟博清聊个天,竟都是围绕着她,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人年纪上去了就会这样?
“也可以说是同事,我们在一起工作,以前……在福利院认识的。”她如实说。
“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池俊,跟我一样大。”
桌上的咖啡渍干涸了。孟秦书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桌面擦干净,然后捏着纸团起身,走到护栏角落,用脚尖踏开垃圾桶盖子,把纸团丢了进去。
抬眸时,恰好看见细长的主路上,正走着他们方才提及的那个人——曹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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