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铎再次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花梁雕花。梁木纹路清晰,漆色未褪,帐顶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自己屋中惯用的熏香。
这是他的房间。
他心里很清楚,可在彻底清醒之前,脑中还是掠过一个念头,那些血腥、夜奔、马蹄与风声,会不会只是高烧里做的一场梦。
迟铎动了动指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腔随之起伏,不再有撕裂般的疼,只剩肩臂仍旧发胀,却已不是那种剜肉蚀骨的痛。
门被推开,一名小厮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喜,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少爷醒了?”
迟铎“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小厮快步走到床前,把药碗放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烧是退了,可军医说还得静养,不能逞强。老将军方才还来过一趟,见您没醒,又去前帐了。”
迟铎闭了下眼,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不是梦。
“三皇子呢?”
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一张口,问的却是裴与驰的安危。
纵马逃出的后半段路途早已记不真切,只剩冷风扑面、马蹄杂乱的零碎印象。缰绳在掌下收紧又放松,几乎全凭本能。那一路,他是硬撑着把人带回来的。
迟铎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一夜若是真倒下的是三皇子,牵着的便绝不只是他们二人这一场生死。皇子殒命边关,迟家首当其冲,迟家军更难脱干系,纵有再多的血与功,也未必填得平这桩祸事。
更何况,那个人在危急关头,已经不止一次把他从死地里拽了回来。
“殿下如今住在军营。”
迟铎微微一怔。
这事说来,并不简单。昨夜迟老将军连夜调人,将自己原本的房间收拾出来,原想着暂且安置三皇子一行。城中酒肆已然出事,三皇子遭人伏击,被擒入敌营,纵然后来幸运脱身,也断不敢再把这尊大佛送回去。
可被军师劝下来,将人留在将军府,又实在不妥。三皇子名义上是带着粮草慰军,实则身负监军之责,尚方宝剑在身,代表的便是天子耳目。若迟家表现得太过热络,外头看去,难免要生出别样心思。尤其是皇上会怎么想?是否会疑迟家与沈家暗中勾连,早有勤王之意?
可偏偏,三皇子又救了迟铎一命。边关艰苦,军营清寒,将人往那样的地方一送,迟老将军心里又实在过不去。
正当众人权衡再三之际,三皇子却是自己开了口,不必府中安置,也不回城内酒肆,只在军营暂住。
话说得平静,态度却不容置喙,反倒把所有为难一并压了回去。
迟铎不由想起初见裴与驰时的模样。
锦袍在身,虽破损沾血,却一眼便看得出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说话行事也透着股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分明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平日里在宫中,怕是地龙不熄、香薰不断,连夜风都有人替他挡着。真要拿民间来比,大概就是世家深宅里被捧着长大的公子哥。
这样的人,丢到军营里来,能行么?
迟铎心里啧了一声。
帐篷漏风,夜里冷得要命,饭是糙的,水是凉的。就算是他父亲的帐中,也不过多铺了张虎皮,添了个火炉,再没别的讲究。那位三皇子若是半夜被冻醒,会不会暗骂自己接了个苦差事。
想到这里,迟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想象不出裴与驰那张脸叫苦连天的模样。
饭菜的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绪。病势一退,胃口立刻醒了过来,腹中空得发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正经吃过一顿热食。
而另一边,被他在心里“污蔑”了半天会叫苦连天的三皇子,此刻正坐在军营的帐篷中,接见随行亲卫。
“回来了?”
帐中陈设极简。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已将地方占得差不多,多添一件,便得有人站着。军师送来的文房四宝,被原样退了回去;迟老将军特意命人送来的虎皮,也被三皇子挡在帐外,连个多余的说辞都没有。
桌上的饭菜还未撤下。是迟府特意开的小灶,为的是图个稳妥,也顺带改善伙食。比起军中常见的清粥面饼,这一桌已算得上丰盛,有肉有菜,热气尚存。只是边地苦寒,物资有限,这样的饭食,放在军中已属难得,若拿去与皇宫相比,却实在算不上什么。
裴与驰坐在那里,袖口挽起,神色如常,仿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亲卫回禀完事情,目光在那张桌子上略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低声问道:“殿下可还吃得惯?”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够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再费心。”
亲卫应声退下。帐中安静下来,裴与驰指腹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思绪却已转了几转。亲卫带回来的消息不多,却足够刺眼:酒肆老板一家老小,一夜之间尽数消失,踪迹无处可寻。
酒肆遇伏,绝非偶然。行程本就隐秘,能让匈奴提前设伏,必然是消息先一步泄露,对方有备而来,甚至算准了他的去处。
泄露从何而来?
若是边关这头……
迟家?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掠过,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迟家若真有异心,事情便不会止于一场伏击。钦差尚未在边地站稳脚跟便横遭不测,等同火烧圣旨,这样的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迟家不至于如此冒进。更何况,昨夜迟铎救他时的情形,实在不像是苦肉之计。那般险境,生死只在顷刻之间,稍有差池,便是两条命一并交代。迟铎又是迟家独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迟将军更不可能拿这一脉去赌。
若非迟家,那便只能是京中。
有人不欲他回京,甚至不惜与匈奴勾连,借敌手之力,置他于死地。更甚者,这种勾连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有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送入敌营。
念头至此,裴与驰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若真如此,迟家多年镇守边关,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匈奴之患,便不只是“将在外有所不受”的缘故了。朝堂之争,恐怕早已越过宫墙,悄然蔓延到了这片边境。
迟家军,真就是铁板一块么?
裴与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却并未因此变得凝重。这样的局面,于他而言,反倒算不上坏事。人既已在军营,明枪暗箭便避不开,牛鬼蛇神迟早要露面,与其处处设防,不如索性看个清楚。
他心里有数。这里未必比城中安全。帐外刀兵在侧,夜里巡防频繁,真要有人动手,反倒更近、更快。可也正因如此,藏着的东西,才更容易现形。
他向来不惧这些。
宫墙之内待得久了,规矩层层,刀剑束之高阁,一身武艺学来,却无处施展。如今边关风高浪急,局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倒像是特意替他铺好的场子。
正好。
许久未曾真正动手,昨夜权当热了热身。既然戏已开场,便该有几分看头才是。
至少,也该是迟小将军那样的。
尊贵的三殿下想瞌睡,正好遇上了枕头。入夜不久,帐外果然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贴着暗处掠过,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若是寻常人,多半只会当作夜猫走动,听过便算。那人靠得近了些,呼吸被刻意压低,手伸向帐帘。下一瞬,帐口刚被挑开一道缝,寒光骤起,一柄剑横陈在刺客喉前,贴得极近,只需稍微一歪,便能割断喉骨。对方身形猛地一僵,动作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再重上一分,双手缓缓抬起。
“是你?”
裴与驰看清来人,眉峰微挑,顺手将剑收了回去。
帐外的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掀帘钻了进来,动作熟门熟路,脚下半点不虚,像是前一晚压根没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迟铎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热气隔着纸都能透出来,香味先一步钻进帐里。
“路上正好巡了一圈。”他低声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想着你这儿大概有热闹,就顺道过来看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补了一句:“顺便……给三殿下您送点吃的。”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包东西,没有立刻去接。迟铎却已经凑了过来,一副献宝的模样:“三殿下晚间没吃饱吧?府上的老王做菜实在不成,年岁一大,不是手一抖倒翻盐罐,便是索性忘了放。这个不一样,我特意绕去食肆买的油酥鸭。”
“夜里吃得太饱,反应会慢。”裴与驰淡声回绝,又顺带提醒了一句,“迟小将军这个习惯,也该改改。”
他顿了顿,目光在迟铎身上停了一瞬,“否则,也不至于连箭到眼前,都没能第一时间避开。”
迟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没接上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嘴损的人。本还惦记着给救命恩人改善伙食,念头还没落地,便被一句话堵了回来。他心里冷哼了一声,只觉自己这点好心,实在多余。
可这些话终究没出口,出口的,却是他早就憋在心里的一件小事。
“喂。”他忽然喊了一声,先前那点恭敬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抬眼看向裴与驰,语气生硬得很,“卑职姓迟,名铎。”
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三殿下,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迟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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