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未动,兵马先行。
裴与驰此行,原是先于粮草抵达边关。可人到了,粮却迟迟不至。两月将满,塞北春寒拖得极长,霜冻未散便逼入夏,地里收成比往年更薄。哪怕是平年,边关屯田也不过勉强支撑;如今遇上长冻,本地粮食根本不够吃,只能指望朝廷的粮草续命。
可这口续命药,迟迟不来。
军中库存很快见底。粥一日比一日淡,饼子掰开来,杂粮的颜色一眼便能看出。有人夜里去仓房转了一圈,回来时一句话也没说。第二日巡营,议论声却比往常多了些:路不通、天不好、朝廷失察,甚至还有更难听的猜测。
军心不稳,是大忌。迟了了为此急得上火。
军师送来的消息却很清楚:粮草并非未发,而是滞在长衡县。长衡离边关不远,是通往塞北的最后一道关卡。再往北,便是军镇与草原。按理说,粮草一到这里,三五日便该入营。可偏偏,停在此处,压着不动
长衡县令吴义,本是京中挂名的闲官,仗着出身,在城里混了个差事。前些年当街作威作福,打伤了人,被御史弹劾,贬到地方。若只是如此,也算不得什么。偏偏,他是户部右侍郎吴嵩的子侄。吴嵩素来行事谨慎,早年便投在左相闻铮门下,户部钱粮多由他经手。吴义犯事,靠着叔父在京中周旋,不但遮掩了罪名,还替他谋了这个“好去处”,长衡是粮道要地,来往粮车络绎不绝,最方便上下其手。
消息传回营中,结果其实很清楚。
要么,是天寒地冻、道路不顺,粮草被迫压在长衡;要么,便是有人有意为之。
若是前者,兄弟们咬牙扛几天,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后者,太子一系扣住三皇子押送的粮,把边军的救命药当成朝堂博弈的筹码,那这件事,便不只是“粮未到”的问题了。
迟家,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是朝廷一时失察,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这批粮草准时到达?再往深处想,便更叫人心寒。若朝廷真心要养这支边军,怎会容许粮草卡在最后一道关卡?若这不是耍着他们玩,又是什么?难道皇上也要因大统人选未定,将这烂摊子往边关一扔?
迟了了自问忠的是裴家,护的是百姓,可兜兜转转,他竟也不得不去想,忠裴家的谁。
这边焦头烂额,那边也在思索对策。
这一步拦粮,卡住的从来不只是边军,更是狠狠打了裴与驰的脸。他是奉皇命北上慰军而来,粮草在名,监军在实。无论如何,这一趟至少该是“礼到人到”。军中就算心里有怨,也会看在皇子的身份与圣旨的分量上,敬他三分。可如今,人到了,粮却没到,这便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在边军眼中,他究竟算什么?是空有其名、办不成事的三皇子?还是干脆就代表着圣上的意思,拿粮草吊着他们的命,耍着这支军队玩?一旦这个念头在营中生根,后果便不可控。粮一日不到,怨气便一日积着。等到军中真有人撑不住,起了乱子,这把火第一个烧到的,绝不会是远在京城的朝堂。
而是他。
到那时,边军暴动也好,失控也罢,都有的是说法。可裴与驰这条命,怕是就不好说了。
裴与驰帐内,两名亲卫单膝跪地。这两人,皆是他的死士。自幼由外祖请旨,从禁卫军中精挑细选,送到他身边,一路跟随至今。此刻齐齐跪下,劝他三思。
“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裴与驰却已起身,将外袍拢好,随手收拾行装,动作利落,面色不改。
“等不起。”他说得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过了这么些时日,军营里倒没见刺客,可有人终于藏不住马脚。山不动,他动。粮草既滞留在长衡,那便亲自去看看。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武秦:“你拟一封拜帖,以我名义。”
武秦一凛,立刻应声。
“让长衡县令吴义,备衙相迎。”
拜帖是上午送出去的,未过申时,回信便已递回营中。字句极恭,措辞周全,只说衙署已备,静候殿下驾临。裴与驰看完,连多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起身。
“走。”
他这一去,并未张扬。可收到风声的迟将军仍是按捺不住,上前试图劝阻,却被亲卫拦下。只能对着亲卫吐露几句肺腑之言:长衡虽近,终究是地方官辖地,又牵着粮道,贸然前往,总要防着有人生事。尤其吴义是太子一系的人,黑手难防。
迟将军一番好心被武秦婉言谢绝,甚至都没报到裴与驰那里。边境算得上危机四伏,吴义来者不善,难保迟家没有二心,若是联合围剿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最终只有十余名亲卫随行而去。
到了长衡县衙,吴义已率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在门前恭候。人来得齐整,衣冠也体面,见到裴与驰下马,齐齐行礼,口中称呼恭敬,姿态做得十足。
裴与驰却无意与他们寒暄,只扫了一眼,开门见山:“粮草为何滞留在此?”话落,县衙前一瞬间安静下来。吴义脸上神色不变,似是早有准备,拱手笑道:“殿下一路风尘,想必劳顿。此事牵涉账目与路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不如先行歇息,容下官为殿下接风洗尘,稍后再细禀。”
说得滴水不漏,字字都在理上。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驳回,只点头示意带路。一行人随即移步酒楼。包厢早已备好,临窗而设,陈设雅致,显然是提前安排过的。裴与驰落座,亲卫们都立在身后,防范之意很明显,面子给三分,刀却不离身。
酒还未上,话也尚未开口,帘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群舞女被引了进来。个个年岁尚幼,衣裙鲜艳,神色却拘谨。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神飘忽,显然并不自在。吴义端着酒杯,笑意温和,目光却在她们身上一一扫过。有两个女孩在他目光示意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踩错一步。刚要靠近,裴与驰已微微侧身,避开了,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那两个女孩一愣,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裴与驰这才抬眼,看向吴义,“吴县令。”声音不高,却冷得很,“这是何意?”
这一句问出口,席间的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掐断。吴义没说话,一旁的主簿却像是早有准备,脸皮厚得惊人。他略一怔,随即站起身来,作了个不大不小的揖,语气反倒显得十分无辜:“不关吴县令的事,是下官疏忽,自作主张唐突了殿下。”
他说着,侧身把那两个舞女往前一推,话锋一转,竟顺势落到了她们身上。“这两个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许是听闻殿下一路奔波,又遭了劫难,想着殿下在军营清苦,才自作主张,想为殿下解解乏。”他说得轻巧,仿佛这“自作主张”是天大的善意。
“她们别的本事没有,跳舞作乐还算拿得出手。”吴义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久闻殿下剑艺惊人,若殿下兴起舞剑,有她们在旁助兴,倒也是一桩雅事。”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得过分。那两个被推到前头的女孩低着头,指尖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极其惧怕身边之人。脸皮之厚,竟能把这等腌臜事,轻描淡写地推到被迫而来的幼女身上。
跟着裴与驰一同入席的亲卫中,有一人戴着面巾,站在稍后的位置。他原本抱臂不动,此刻却没忍住,低低“啧”了一声,声音极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裴与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义。吴义在官场打滚多年,见惯了官威、套熟了人心,可此刻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后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汗。那不是寻常的威压,是皇室血脉自带的东西。哪怕年纪尚轻,哪怕羽翼未丰,但目光依旧叫人不敢直视。
吴义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移开视线,借着整衣的动作,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主簿会意,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下一瞬,几名衙役抬着一个箱子进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箱盖掀开,金锭码得齐整,分量不低。吴义这才重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周到的体贴:“殿下一路辛劳,下官不敢怠慢。”
他叔父吴嵩久居京中,对宫里的规矩再清楚不过。皇子在外看着风光,实则用度受限,私财被看得极紧。圣上倡简朴,名声在外,可真正能随意支配的银钱,反倒不多。
这一箱金子,便是他们的诚意,也是他们的试探。粮草滞留长衡,账目自可慢慢核;边军缺粮,也总能找得到说辞。只要三殿下肯点头,这批粮便可“顺理成章”地压着,他们囤货在手,转手一卖,无论是粮商,还是草原那头,自有一条发财的路。至于边军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的账本上。要也可以,拿钱来买,价高者得。
“你方才说,”他语气平静,“粮草滞留,是因路况与账目?”
吴义一怔,下意识点头,他以为三皇子这是听进去了。只要顺着台阶把话圆回来,再装模作样告个罪,这事便能拖过去。粮在手里,人还在边关,总有转圜的余地。
念头刚起,话还未出口。
裴与驰已侧过头。
“武秦。”
只两个字。
武秦与另一名亲卫同时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刀光一闪,快得几乎没有声响。等众人反应过来,主簿已被一刀封喉,喉间血线迸开,溅在箱角上,温热地往下淌。
席间骤然死寂。舞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衙役的手停在半空,谁也不敢动。
裴与驰的目光重新落回吴义身上。
“账目的事,已经解决了。”他语气冷漠,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微微偏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背脊发寒:“那路况呢?吴县令还有什么说法?”
吴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住。温热的血几乎是迎面喷上来的,溅在他脸上,顺着鬓角往下淌,有腥咸的液体滑进嘴里。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喉咙猛地一紧,胃里翻涌上来,当场干呕出声。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煞白,袖口胡乱去擦,却越擦越脏。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位三皇子,不只是眼神像那位,连行事也像那位,难怪太子这些年无法安眠。
吴义的眼神骤然变了。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狠意。他猛地抬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个手势,动作又快又急。下一瞬,包厢一侧的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暗门被推开。一群黑面人鱼贯而出,动作整齐,步伐沉稳,显然早已埋伏多时。他们迅速散开,将裴与驰围在当中,刀剑出鞘,寒光逼人。
气氛在瞬间绷紧。原本还在席间的舞女早已吓得缩到角落,连尖叫都不敢发出。酒楼外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兵刃摩擦时低低的声响。吴义站在包围之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迹尚未擦净,混着冷汗,狼狈不堪。他的声音因惊魂未定而发颤,却仍强撑着开口:“殿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本来是想和气生财的。走到这一步,也是您逼我的。”
裴与驰动也没动:“吴县令,你是承认背着朝廷豢养私兵了?”
吴义脸色一僵,随即冷笑了一声,索性不再遮掩:“殿下说得严重了,这块地界本就蛮荒。来往之人又杂又狠,真要出了事,朝廷那边拍马也赶不上。下官不防身,只怕尸体凉了,都没人来收。”
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阴沉:“三皇子,这也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被贬到这鬼地方,想着能有碗热粥过活便算不错了。”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上头不许啊。钱和粮,是大事,我也只是替上头把这两样东西守着罢了”
“至于那些丘八——”他嗤了一声,“给他们吃饱了,又能如何?这么多年了,不也没见打赢过几场仗。而且,他们不还能吃匈奴肉吗。”
话音落下,站在裴与驰身后的那位遮面亲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已按上刀柄,几乎要上前一步。
可还未等他动作,一道冷光已先一步破空而出。
玄铁剑出鞘。
裴与驰单手开剑,动作极快,毫无花哨。剑锋一送,直指吴义,甚至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吴义只来得及瞪大眼,避无可避。剑气逼近,整个人被生生逼得往后踉跄,脚下失了力道。下一瞬,利刃贯入左肩,将他连人带肩,狠狠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木屑飞溅,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染红了衣襟。吴义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因疼痛而不受控制的颤抖。
裴与驰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环视四周,下令:“吴县令认罪,陈主簿伏诛。其余人,全部活捉。”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一道寒光又破空而出。飞刀疾射而去,角度刁钻,力道精准。一个早已察觉不对、正欲从侧门遁走的人还没迈出第二步,手掌便被飞刀生生钉在门框上。惨叫声骤然炸开,那人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呼。
裴与驰回头。
迟铎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队伍中。方才那一句“丘八”,显然戳中了这位小将军。他手腕一翻,飞刀已重新入掌,动作干净利落,连余光都没多给地上那人一个。
下一瞬,他已动了。身形掠出,快得几乎看不清。桌椅被踢翻,兵刃撞击声接连响起。迟铎出手毫不留情,却又精准得可怕,不致命,却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手腕、膝弯、肩颈,每一次落点都像是早已算好。不过片刻,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面人便倒了一地,或被压制在地,或被缴械按倒,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酒楼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木柱上吴义因失血而愈发急促的呼吸。
迟铎站直身子,抬手抹去溅到脸侧的一点血迹,这才退回裴与驰身侧。他这才发觉自己面巾不知何时丢了,便冲裴与驰讪讪一笑。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追究,等武秦他们把桌上那群人捆好后,裴与驰的目光越过吴义,落在一旁被按住的那人身上。
“刘县丞。” 他声音不高,却叫人背脊发凉, “现在这里归你管,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了吗?”
刘县丞整个人一抖。裤脚下方,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迹。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跪,却被亲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发抖。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刘县丞原本只是个读书人。寒窗多年,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本想着在地方做个清清白白的小官,安稳过日子。被分到长衡后,老老实实坐着县丞的位置,按章办事,从不多嘴。县令与主簿在外如何张扬,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家里一穷二白,俸禄微薄,日子紧得很,平日里还要替人誊写字帖贴补家用。他既没有靠山,也没有门路,更不懂这些官场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在县衙里,他不过是个被叫来凑数的。吴义从没把他当回事,遇事也从不与他商量。主簿掌账,县令拍板,他这个县丞,连账目都摸不到边。
可偏偏,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活下来的,只有他。
刘县丞嘴唇发白,喉咙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声音。“下、下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义无恶不作不假,可这位三殿下,也绝不是好相与的。年纪尚轻,却敢当场动手。此刻被钉在木柱上、生死不明的县令,便是最好的证据。
裴与驰看他六神无主,抖若筛糠,判断他确实未曾深度参与,便没再逼迫,只将话头转回正事。“吴义,其罪有五。”刘县丞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
“其一,私扣朝廷粮草,滞留不发,致边军断粮,军心不稳。”
“其二,勾结粮商,囤积居奇,意图转卖牟利,坐视军中饥馑。”
“其三,”擅自豢养私兵,设伏于官署之内,形同割据。”
“其四,”纵容属官贪墨账目,主簿代管粮账,造假牟利,拒不交代实情。”
“其五——”裴与驰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倒地之人,语气愈发冷淡,“辱骂边军,蔑视军功,以军士性命为交易之物。”
话音落下,酒楼里安静得可怕。
“以上诸条,桩桩件件,皆有在场人证,亦可清点仓账、搜查暗门佐证。”
裴与驰这才看向刘县丞:“你记清楚了,按实写,一条不许漏。即刻封存长衡仓廪,点清粮数,调兵护送,一并呈报兵部、户部与御史台。”
他说完,语气极轻,却不容置喙,“这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迟铎原本低着头,装作亲卫,一直没开口。直到听到这里,他眉目微微一动,目光越过席间狼藉,落在角落里那群缩成一团的幼女身上。她们年纪尚小,衣衫单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未散的神色,有人死死攥着衣角,有人连抬头都不敢。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裴与驰已先一步开口:“这群私兵全身扒净,逐一审问来路,谁供养,谁调派,一条一条查清。”
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犹豫,随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些女孩。“至于她们。”裴与驰停了一瞬。“逐一核查奴籍,涉案所得,一律作废。一个对一个,去掉奴籍。登记造册,暂由县衙收管。编入良籍,交由地方妇孺所安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得再入乐籍。”
话音落下,席间无人敢应声迟疑。迟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神轻轻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等一切安排妥当,酒楼被封,人证、账册、私兵尽数押走,裴与驰几乎没停歇,便直返县衙。查账、清库、点粮。一桩接一桩,容不得喘气。县衙里灯火通明,原本油水十足的地方,此刻却人人噤声。衙役们低头来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惹眼。
迟铎混在人群里,见正事已定,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乱退下。他脚步悄悄一挪,刚要往门口靠——
“站住。”
声音不高,也没点名道姓。可某个心虚的,当场就停了。迟铎脚下一顿,背脊不自觉挺直,慢慢转过身来。
裴与驰正低头翻着账册,连眼皮都没抬:“你来干嘛的?”
问得十分不客气。
迟铎一噎,这一问,要搁在旁人身上,早该跪下请罪了。可偏偏这两个月来,两人几乎是天天混在一处。起初是借着迟铎毒伤未痊愈这个名头,被迟将军一句“年岁相仿,好有个照应”,毫不留情地“发配”来陪三皇子。说是照应,实则陪护,生怕这位殿下在军营里出什么差池。
后来便是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斗嘴斗到连旁边的人都懒得劝。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切磋。从拳脚到兵刃,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输的人请酒,赢的人嫌对方出手太慢。一开始还都是正经路数,抱着真要分个高下的心思,后来便彻底歪了:耍赖、绊腿、锁喉,什么招都往上使。
小将军不像小将军,皇子殿下也不像皇子殿下。
有一回,两人滚进草地里,迟铎被裴与驰牢牢压住,怎么挣都挣不开,最后实在没辙,抬手拍地:“行行行,你赢。”认输的相当干脆。等两人起身拍灰的时候,迟铎一点不觉得丢脸,反倒理直气壮:“那等下你请,我要望月楼的荷花酥。”
裴与驰:“?”
还没等三皇子开口讥他一句“哪来的耍赖鬼”,迟铎已经先动了。他极其大不敬地用肩膀撞了裴与驰一下。自从混熟之后,被压在身下都是常事,碰下肩又算得了什么。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迟铎语气刻意压低,说得神神秘秘,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拉着人往马厩去。马厩里拴着一匹黑马。通体油亮,筋骨匀称,四蹄稳稳踏地,不躁不动,却自带一股野性。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坐骑,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怎么样?”迟铎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够不够你回宫前一直请我?”
裴与驰看了那马一眼,又看了迟铎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迟铎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你要是带不回去,我给你养着。等你哪天再来,还是你的。”他顺手拍了拍马颈,语气十分仗义,“够意思吧?”
那一刻,他是真的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位从宫里来的殿下顺眼、合拍,有好东西,就该第一时间拿出来给他看看,他需要便拿走。
所以回到现在,面对三殿下的疑问。
“凑个热闹罢了。”迟铎给了个回答,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偏偏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人。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深究。正这时,武秦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盒盖一掀,热气与香气一并涌出,荷花酥与油酥鸭摆得齐整。裴与驰已将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只淡淡丢下一个字。“吃。”语气理所当然,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迟铎撇了撇嘴,也不客气,当即坐下动筷。一口甜一口咸,吃得停不下来,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起来,活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兽。等武秦退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开口:“对了,你记得让那个武……武大哥,给我把解药拿来。”
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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