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儡军士面面相觑,没敢乱动,枫月恨铁不成钢,只能自己来。
灵蝶化出护盾,她靠向床榻,两手合力提夜霆两臂,根本撼不动。
她挽起衣袖,俯身拢近他的背,刚把人抱起一寸,夜霆就睁开了眼。
“……”
九思现身,带着几名鬼儡军士叩首:“属下告退。”
枫月脸颊微红,急忙松开他往后撤,青灵线再度绷直。
只有一尺的距离。
夜霆轻咳两声。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心口……”她压低声音,“我刚发现你的心口似乎有一处空缺?”
夜霆顾自调息,须臾后起身,端茶壶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喝下去。
“能不能说句话。”枫月没好气,七色灵光还在他左心处萦绕。
“凭什么告诉你。”三角杯落,夜霆冷面答。
枫月无语:“青灵线连你我生死。你要出什么问题,我还活不活了?”
夜霆驱散七色光,以墨灵弥合身体。枫月耐心见底,抬手去拽青灵线,让他对上自己的眼。
夜霆却冷不丁冒了句:“那便一起死。”
“……有病?”枫月猛收灵蝶护盾,气流越过她,震击夜霆。
男子侧身躲闪,双唇微张,清凉的药液渗向口腔,直抵喉咙。
他呛了一声。
青灵线变长、消失。
束缚不再,枫月利落收瓶,头也不回往外走。
九思引人端着吃食赶来。
“……姑——”
枫月压根儿没想留下,三两步就踏到老远。
夜霆的旧伤被灵药滋养,痛感淡了许多。
“尊上,您耗灵太多,属下等烹了些补羹。”
夜霆朝桌上扫了一眼,九思再道:“黥卒大肆生杀,我们手中能用食料,暂时仅有这些。”
夜霆轻瞥右手腕,呼气的时候仿佛有所犹豫:“还会做别的么?”
九思及鬼儡军士低头:“……属下等将认真研学。”
“先给伤员吃吧。”
*
历经折磨的冥幽域已然景如其名。
罪魁祸首黥卒消殁,但他留下的伤害持续存在。
荒凉的土地上泥泞颓败,污血染过的草根发出腥臭,尸骨碎裂像石子,蚂蚁乱啃肉身。方圆好几里,唯有一只秃鹰觅食。
但这本该是一片茂密丛林的归属地。
枫月摩挲指尖,黄棕色的泥巴粘黏着落下,七色灵蝶替她挡却血毒,秃鹰却瞬吐白沫,就此死去。
枫月默默撇下嘴角。
薄纱指引的尽头在此。两片翼状无恙,他们还是安全的。
悉窣的摩擦声传来。
枫月藏到暗处,一个佝偻蹒跚的中年男子放下拐杖,颤着手去碰泥地。
在他面前,血浆缠着的断骨堆了半身高,男子的脸庞又脏又潮,眼角的痕迹……
是个盲人,刚哭过。
枫月释放七色灵蝶护着他手臂,肉骨堆中乱七八糟的污毒被排除在外,中年男子摸索一会儿,突然警惕:“是谁?”
淡灰色法力冲过来,枫月现身。
“你……你的灵息,有些熟悉?”男子侧身起立,抓住拐杖,仔细分辨那股感觉,恍然大悟:“尊上?!”
“我不是他。”枫月瞧了瞧左臂的三足青鸟纹,“但也许,我身上有他的灵息。”
男子朝枫月话音的方向行了个礼:“姑娘的气息很纯,当是良善之人。我叫弥虚,是个瞎子。”
“枫月。”她作揖自荐,弥虚的脸色却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她轻声问。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弥虚想不起来,“方才是姑娘用法力保护我吧?”
“……只是跟了一会儿。”
“多谢你。我瞎了几百岁,对灵的气息格外敏锐,那处骨堆还残有黥卒的毒液,我也清楚。”弥虚说着又蹲了下去,以法力推倒骨堆,开始一根一根地探。“姑娘声音很年轻,法力亦不错,你是冥幽军中人?”
“我……误打误撞进了这里。”
弥虚没再多问,“那还好。现在黥卒已死,冥幽疆域广,尊上也回来了,姑娘如果想在我们冥幽域暂留,会很安全。”
骨毒靠近弥虚的手,他本可以躲开,却保持不动,受了些痛,双眼流出黑血。
枫月一惊,弥虚却笑着示意:“如果现在不找,它就会被毒淬烂,冥幽军士再一清理,可就什么都没了。”
“弥虚大哥……要找什么?”
中年男子嘴角生纹,抿了一会儿才松开,下唇却不自觉颤了颤。
枫月读懂他的神色:“冒昧了。”
“找一个故人。”弥虚平静地说。
淡灰色的法力循序渐进,他歪歪斜斜地擦掉眼角黑血,泪水却悄悄湿了眼眶。
后方寻人声起。
弥虚动作加快,淡灰色的光终于寻到落处。
中年男子激动地丢掉拐杖,双手捧接那根骨头。可指腹摸到它边缘的尖锐裂缝,弥虚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虚哥!”舟曲行色匆匆,与枫月擦肩而过,对视一眼。
数名鬼儡军引着蛇形阵法跟来。
弥虚抱着骨头痛哭,清透的泪水夹杂了黑色细粒。
“你中毒了。”舟曲为他护身,鬼儡军以蛇形阵法祛除黥卒留下的伤毒。
根根白骨化作粉末,瘀黑的血液如水汽蒸发,弥虚却死死抓着那根骨头不松手。
“虚哥,此毒剧烈,放手吧,你的身体吃不消。”
弥虚二话不讲,推开舟曲:“只剩一根骨头了,阿宇只剩这一根骨头了。我不能抛下他,我不能抛下我弟弟!”
“虚哥——”
“小曲,就让我这样吧。我又瞎又驼腿也瘸,这辈子没有阿宇,我早就死了。我们没有血缘,他却把我当成亲哥哥,关心我照顾我,这一片的乡亲都死了,只有我一个废人还活着。我想陪着他,就让我陪着他!”
舟曲不再劝,眼神一动,两名鬼儡军蹑着脚走近,弥虚顷刻觉察:“我心意已决!小曲,就算是你,也不能分开我和阿宇——”
中年男子挣扎,鬼儡军士强来,灵力对冲,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七色灵蝶飞上前。
“如果可以解开骨中血毒,弥虚大哥就能留下它?”枫月看向舟曲,他无声默认。
枫月:“让我试试。”
弥虚抱紧骨头,神色迟疑。
舟曲有些踟蹰,枫月也不着急:“我法力不算高强,医术还行,沧麓之上所有药毒,都逃不过我的眼。若是沧麓之外的,毒药同源,世物万变不离其宗,总有道律可循。你考虑一下?”
弥虚趁机想跑,舟曲目光松动,枫月认此为默许,径直朝前,最后一步时,舟曲唤住她:
“姑娘。”
舟曲不够笃定:“如何除毒?可会……以身为渡?”
枫月微顿,随而看着他笑:“医者处世第一条,保命。先保自己的命,才有机会救别人。真正的医者绝不会轻易拿自己安危换别人,否则既是给病患负担,也是浪费自己的才华。”
舟曲抬眼,枫月笑容舒朗:“放心,你们尊上不会被连累。”
她说完就蹲下,舟曲嘴巴张开,很快又闭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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