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北风急,雁过无痕迹,江南的寒霜一至边关就堆成了如雪的飞沙。泥土倒映的是昏黄的天,驼铃声响着的是藕臂上金钏银环交换轻碰,黄沙慢悠悠地荡开,被青帐阻着散在风里。车马经过的地方,满地狼藉中留下两道格外醒目的深痕。
白纱覆面的胡服男子蹲坐在车辕上,口中含着一片碧绿的杨叶,夹杂着喑哑嗓音的调子在哼唱一曲陇头歌辞。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风沙刹卷,曲调断在一处,杨叶缓缓飘落。胡服男子面上飞溅了一道血痕,瞳孔中的惊惧尚未收紧便斜斜歪倒入车厢内。那一双腿软绵绵地垂落在边缘,随着车身而摇摆。
一抹飞絮止歇在成卷的绫罗中,鲜血渗入上面各色的花纹,染红青雀的尾羽。
玉门关之外,西域三十六国,长云暗雪,飞鸢穿金。一轮碧日气蒸云天,信步闲庭踱过无垠长漠,乌贪訾此地终日不落半滴雨水,不见三分绿色,因此也被称作春风不度。
明明已至秋日,可风一吹过来仍是烫人,商客弃马奔进了草棚中,撸起袖子展露烧得通红的双臂。
这天,当真是燥热无比,风沙深嵌进肌肤中,随着走动粗粝地摩擦在衣料上。
一道阴影覆过,非但不贪凉,反而裹挟着一股夹杂着血腥和脏污的乌糟气息。
“让开,让开!”
长鞭落地,溅起数道飞沙。
手持长鞭的人身材高大,身着麻布短衫束脚裤,裸露着大片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是一张与之相配的横肉满脸、凶神恶煞的面孔。
被长鞭所驱使的人约莫有五六个,皆是瘦骨嶙峋,衣物仅是乱缠着的布条,捉襟见肘。他们身上只要是肉眼能见的地方便是伤痕遍布,狼狈到令人心惊。
奴隶踉踉跄跄地走着,生怕停止一步便会被杖毙于长鞭之下。
龟兹人卖奴的事情并不罕见,道上的人自觉让开。
天气实在燥热,一路行过来早已是口干舌燥,汗落如雨。那龟兹人低头暗骂了一句,顺手从腰边拽下拴着的水囊,旋即解开痛饮。
他寻摸了块阴凉的角落,靠在草堆旁眯了眯眼。
蓬头垢面的奴隶被一条生锈的锁链锁住,锁链另一头则扣在了板车上。
卖奴人抬眼瞅了瞅路过的人,用声音响亮的吐火罗语道:“年轻奴隶,价钱好商量。”
大部分人买奴隶不过是为了回去差使,一见这些人瘦得只剩骨头,满脸病态颓色,便讪讪摇头收回目光。
“若是不信,可先来瞧瞧。”卖奴人道。
奴隶中有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满身狼狈不掩面容清秀,原本瑟瑟缩缩躲在人群中,猝不及防被他攥住细细的胳膊一把拽了过去。
糙厚的大手粗暴地捋开挡在面前的发丝,露出少女泪光盈盈的双眼。
卖奴人沉重的呼吸喘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汇成温热的水珠往下淌。
四周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人,反复打量着形如枯木的奴隶。
“我这的可都是好品相,喏——”卖奴人边说,边将手指探向少女的唇边,强行撬开了嘴,展露出纯白的牙齿。
牙齿大小相差无几,两侧尖尖的,莹润发光。
少女挣扎无果,只得领受卖奴人百般折辱和周围人赤|裸裸毫无顾忌的目光。
卖奴人哼哧哧一笑,松开了少女,道:“喏,便是如此,再多看,我便要收你们的钱了。”
围观中一人指出:“这女奴瞧着不像是乌贪訾的人,瘦得像把干柴,买回去还得供着。若是来历不明,更岂不是坑害你我?”
他一出言,众人的目光便汇集了过去,果然发觉那女奴虽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但相貌清秀,眼鼻唇都秀气十足,哪有乌贪訾之女粗壮高昂的形貌,尤其是那双眉毛,纤细且清淡地一抹,像是轮高挂天穹的弯月。
女奴注意到四周人频频落在身上的目光,缩起浑身瘦骨胆怯地蜷了蜷。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她是细作?”卖奴人双眉一挑,站起身来,手中长鞭扬起重重落下不远处的瘦弱女奴身上,“我阿吉耶作此行当这么久,何曾有过不轨之举?你们身上没几吊钱便杵在这多嘴,我告诉你们,这南边来的女子最是水灵,有的是人出钱!”
他索性驱赶着众人,上前吆喝。
西域人多着白绢,骑骆驼,眼前却忽然横扑过来一匹高头大马,鞍鞯缰绳迆地沿路拖行,带倒数层木架,瓷瓶琉璃,各色瓜果遍地翻滚,满目狼藉。
那女奴水灵灵的眼睛眨了几下,找寻机会飞扑上前抱住来人的腿,眼泪珠子簌簌滚落。沉重的铁链缠着她细瘦的脚踝,显得格外可怜。
马匹只顾埋头向前冲撞,留下一尾巴灰尘。
“哎——”骑马的行客唤了一声,只得于事无补地叹息。道路太窄,两边还都是人,风沙渐止,人群逐渐靠了过来,戴着试探的目光。
斗笠下的人露出不满的一声哼,转身要离开时却发现迈不动步子。女奴抬起眼睛,从斗笠的角落看见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江南烟雨般的清新朦胧,从中夹着几丝锐利。
她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绝不可能放手。
“求您救救奴!”
行客蹙了蹙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伸手摘下来斗笠,霍铃七道:“你在说什么?”
女奴瞳孔欲裂,自己的救命稻草听不懂乌贪訾话,她试着双手合十,拼命地哀求。
阿吉耶看不下去,站起身走上前,冲着霍铃七用粗糙的喊话道:“你,赔钱,刚才砸坏了我的摊子。”
霍铃七理了理褶皱的衣角,特地将腰间的佩剑露出来,四周打量一圈道:“我看你的摊子也没被毁多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缓缓抬起眼睛,接着炽热的日光打了个绵长哈欠。
阿吉耶眯了眯眼,跟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脚步挪动,大有将霍铃七围起之势。
女奴见势不对,赶紧拽起霍铃七的手就跑,后者没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摔在地上。两人一起朝着落日奔跑起来,看见霞光大漠,无尽的昏黄。
不知跑了多久,追赶的声音慢慢消退了,留下两人皆气喘吁吁,心跳慌乱。
霍铃七甩开她的手插着腰喘气,余光注视到女奴拴着铁链的脚踝已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她抬起眼睛,原来是自己骑着马意外撞过来,才将她脚踝上拴着的铁链撞断的。
“你,你的脚没事罢?”她歪着脑袋问。
女奴摇摇头,咬牙忍着痛否认,她语气胆小,声如蚊呐。
霍铃七蹙眉走上前来,就盯着她的脚踝看:“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等靠近她才发现眼前的人可不止那一处伤痕,女奴身上衣衫褴褛,与其说是衣物,更像是烂布条,大片大片地裸露着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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